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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赋(中二) 沧月 着|名家专栏

侠世界2018-08-06 17:4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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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赋(中二)

/沧月

沧月    1979年5月15日出生于浙江台州,中国当代奇幻文学作家、建筑师,毕业于浙江大学建筑设计及理论专业。2001年开始发表作品,以武侠成名。2002年,开始为杂志撰文。2007年,担任杭州市作家协会类型文学创作委员会主任。2014年,担任浙江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她十年来出版作品二十余种,作品累积销量达10,000,000册  ,代表作有《听雪楼》系列、《镜》系列、《羽》系列、《鼎剑阁》系列、《夜船吹笛雨潇潇》、《曼青》、《花镜》、《雪之蝶》、《雪满天山》等。

师徒

长孙斯远刚一离开,昀息立即转身向青龙宫走去。一路上教中弟子惊疑不定,却无一人敢公开询问发生何事。

刚到宫门口,就闻到血的味道——风涯祭司带着沙曼华,在厅中等待。少年笑了笑,揽襟迈入厅里。

“师父。”他从旁边几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你来了?请坐,喝茶。”风涯祭司眼神不易觉察地变了变——昀息变了……变得气定神闲,甚至让人一眼看不到底。仅仅一夜之间,那个恭谦聪颖的弟子身上就有了如此可怕的改变!“沙曼华身上的毒是你下的?”最终沉不住气,他率先开口。

昀息微微一笑,倒了两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他口中虽称风涯为师,举止间早已不以弟子自律。风涯看着他,手指缓缓收紧,又放开:“这几天来能接触她的,只有你一人。”

“不错,是我下了连心蛊——师父,你知道么?我早就打破了祭司不得修习蛊术的惯例。”昀息坦然承认,吹了吹茶沫,“不过下得很容易,她一点防范都没有。”风涯的脸色严厉起来:“你为何要杀她?”

“杀她?我才不要杀她……杀她有什么好处?”昀息微笑,“我对她下蛊,只为让师父您无法杀我——因为金箭上龙血之毒,是我涂上去的。”顿了顿,少年耸耸肩,看着肩上不停流血的大祭司:“我想,您此刻也该猜到了,所以才来青龙宫找我和长孙先生——不错,是我下的毒,借了她的手杀你!像她这样的人,虽然会为了某种原因背叛您,可又怎么会做得出毒杀的行径呢?”风涯深碧色的瞳孔陡然收缩,凝视着对面的弟子,却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左肩,血无法停止地流了出来。染红他的衣衫和手指。他只是静静看了昀息片刻,忽然问:“为何背叛我?我一手将你从流落乞讨的境地带出,教给你一切——而你等这个祭司的位置,已经等得这般不及了么?”

昀息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为这个。”顿了顿,少年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回答:“只为我一门三生三世里受过的侮辱与流落!只为有生之年若不杀你,便无法解除的厄运!”风涯惊住,那一瞬间昀息眼里放出的光芒是如此炽热,仿佛穿透了时空。

“你是……你是那个……”他隐约想起极遥远的往事,脱口低呼。

“我就是那个为你所杀的琼州鬼师的后人。”昀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回案上,他动作极慢,然而那茶盏居然一分一分地被他无声“放”入了紫檀木的桌面中!他看着风涯,眼里的光芒极其可怕:“你应该知道在琼州,在斗法中失败的术士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和歧视!他的后人再也无法学习术法,只能乞讨为生——拜您所赐,从曾祖开始,我们世代沦为乞丐,已经过了百年的岁月!”

风涯的眼神瞬息万变,似是悲凉,却又似恍然:在苗疆有些地方,地方百姓极度崇拜精通术法之人。然而那些术士一旦失败,便立刻失去全部的尊严,沦落为最下等的人,直到报了当初的仇,禁咒才能解开!许久,风涯祭司才缓缓道:“怪不得你在术法上资质惊人——原来是世家出身。看来你当初遇到我,拜在门下,早就计算好了?只为某一日把我击败?”

“是。你有无限的时间等待,而我却只有有限的时间可以复仇。所以在我有生之年,不择一切手段都要杀了你!”昀息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我练一辈子的术法武功,可能都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只好修习你没有修习过的法门:研究人心——这些恐怕是活了几百年的您也无法和我相比的。”

顿了顿,少年有些感慨地摇摇头,“你知不知道,其实夷湘也是我策反的?她不过是不服你的独断,我便稍微鼓动了一下——只可惜那个笨妞居然去和你硬碰硬斗法,到最后还是死在你手上。”

“原来是这样……”风涯的眼神又慢慢散开,居然没有丝毫杀气,只是疲惫得看不到底,“十年来、你一直是我的好弟子……你们一个个都是为了各自的欲望而接近我,是么?”

昀息刻毒一笑:“你以为有谁会真的喜欢和一个怪物在一起?”那样的话就像一支直刺心底的金箭,风涯大祭司霍然站起,看着自己一手栽培出的弟子,杀气逼人而来。

“师父,我劝您还是不要动手。我知道龙血之毒虽杀不了你,但至少会让您重伤无力。目下您的能力,和我一搏也未必有胜算。而且……”昀息回指自己的心口,微笑,“连心蛊啊,师父您不会不知道连心蛊是什么吧?我身上的是母蛊,她身上是子蛊;母死子亡,这颗心停止跳动的时候,沙曼华的心脉也会断——”

“我……”风涯蹙眉低喝,“我为什么要管她的死活?”

“您不会不管的。”昀息施施然摊开手,“不然您为什么不方才就杀了她?没人比我更知道您的为人——您很容易被背叛,却更容易原谅。”

长久的沉默,长久到仿佛又过了一次轮回。这个空旷的青龙宫里,只有血珠不停溅落在地的微响——从风涯祭司的肩头和沙曼华的脑后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万种表情一掠而过,最终化为说不出的疲惫。

然而昀息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师父,我想您还是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伤——被龙血之毒伤到,即便您力量惊人,而不至于死亡,可同样也是无法愈合的?如果不解毒,血就会不停流下去,人也会一直衰弱下去!”风涯望了弟子一眼,那个白衣少年眼里有隐秘的光芒——那是他即将打出另一张牌之前的雀跃吧?这种幽暗的鬼火,以前他居然从未注意。“我不害怕死亡——历代祭司从来都不曾害怕过死亡。”他微微一笑,看着指尖滴落的血,“我们怕的,是相反的事。这些,即使你再聪明,现在还不会明白。”

那样的答案,让昀息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他随即开口:“是。倘若您一旦衰竭,我自然也将立新教主——那么,与您相关的一切都将被清洗,包括……沙曼华。”顿了顿,看到风涯骤然蹙起的双眉,昀息终于露出微笑,“我最了解师父了:您不害怕死亡,但却不希望目睹别人的死亡——难道不是么?”

“你究竟要什么?”风涯终于愤怒起来,举手将那张紫檀木茶几劈了个粉碎,从额环上一把摘下那枚象征着祭司身份的“月魄”宝石,扔到地上,“要我的命?要拜月教?都拿去就是!别再在我面前耍弄你的心计了。”

“啊,您快别生气。”昀息正色,“一动气,龙血毒会发作得更快。这样,您就无法支持到长安去了。”

“去长安?”风涯祭司微微一诧,脑子里忽地闪过长孙斯远写在案上的那个名字,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半晌不语,然后平静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子,“昀息,你希望我去长安是么?”昀息俯身从地上捡起月魄宝石,紧握在手心,微笑着点点头:“是为您好呀!龙血之毒,需要另一颗同样的龙血珠来解。所以当世除了长孙先生,没人能救您了——所以您还是去一趟长安吧……”风涯祭司眉一扬,有冷笑的表情:“这些,你是和长孙斯远商量好了的?”

“不敢。我们所求不同,”昀息不动声色,“只不过在让师父去帝都这件事上,正好想法一致。何况,如果治好了毒伤,师父不就一切平安了?这边我保证会照顾好沙曼华——毕竟我和她挺说得来。”

“去长安?是因为那个人也要到那里去吧?也好,我也盼着能再见那个人。”风涯祭司嘴角微微一动,浮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悲的表情,“可是,沙曼华那般信任你,你还是想也不想地出卖了她?”

昀息冷笑:“她那样的人,活该被利用。”风涯祭司叹了口气,忽地伸出手来——昀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然而那只滴着血的手却是毫无力道地按在他的肩上。

“这是我的错……昀息,你将来该如何是好?”祭司的深碧眼睛宛如看不到底的大海,涌动着暗流,“你跟了我十年,什么都学了,却唯独没有学到最重要的。你将来做了祭司,又该如何是好啊。”被突如其来的感喟惊了一惊,昀息迅速镇定下来:“什么我还没学到?分血大法?鬼降之术?还是残月半像心法?不,我学会的要比您预计的多。甚至祭司不许修习的巫蛊之术,我都学会了。”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到最后只会成为你的负累。”风涯祭司轻蔑地笑了一下,眼里却有无奈的光,“你对天地神鬼没有半丝敬畏;对众生也没有任何悲悯;你不会爱人、也不会被人爱——”

“我不需要这些,”昀息傲然回答,“如果我足够强。”听得那样的回答,风涯大祭司微微苦笑起来:“记住一件事:我们不是神,可我们也不是人,我们只是怪物……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所有的物欲膨胀到极限后也终将消失,可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除了仇恨内心什么也没有,你又将何以为继啊!”

何以为继?难道那些反复背叛他的凡人,就是支撑着将来无尽岁月的?即便善良如沙曼华,也会为自己的欲望而毫不迟疑地将箭射向恩人。一次次地背叛,一次次地原谅,直至心灰意冷!难道师父要自己学他、为这种凡俗羁绊而陷入危境么?知道终自己一生也无法在术法或武学上超越师父,他只有抓住师父心里的弱点:夷湘、沙曼华、他自己……所有师父在意的、相信的、关注的——他要一根一根地敲碎!在轰然倒塌的刹那,他才能寻到机会。但此刻,师父却想将那个致命弱点也传给他?

“昀息,虽然我教并不提倡、我们自身也未必能做到——但你要记住:对某些‘真’或‘善’应该心存敬畏。”临走前,他俯身凝视沙曼华沉睡的脸,风涯抬头看着弟子,“这一点本心,是上窥天道的奠基之处……否则,便是入了魔道。”

风涯走的时候,外面已透出微亮的曙光。昀息推开窗,默默看着那一袭白衣穿过开满曼珠沙华的圣湖畔,沿着碧水离去。灵鹫山顶的风带来木叶清冷的气息,推开窗的刹那,湿润的云雾翻涌而入,模糊了风涯的背影。

他知道,师父是要去月神庙做最后的祈祷,然后离开南疆前往帝都。

白衣少年无言地握紧手心的那颗月魄,微微蹙起了眉头——说什么治伤,说什么龙血之毒,都不过是借口。师父恐怕不会知道自己如此威逼利诱他前往帝都的真意吧?然而,如他所料,师父还是去了。那一去,恐怕不会再回来。因为那个人也会去帝都……普天之下,他若要死,也只能死在那个人的手下。

云气和晨雾涌上他的脸,微凉而湿润。昀息回头看了看昏迷中的女子,抬手按上她脑后三处伤,眉头皱得更紧——这种多年金针封脑落下的病,连师父都没能治好,加上如今这一折腾,脑中旧伤复发,只怕内部已经积了血块,唯一的方法就是破颅疏通淤血——但这样又该冒多大的风险?

然而,以防万一,这个女子还是必须活着。那只有冒险破颅了。白衣少年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宝石,冷定漠然地想着。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你将何以为继啊。”

那悲悯担忧的语气,仿佛一种不祥的咒语在他心中回响。

 

黎明前夕,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上传来,惊起扑棱棱的一群飞鸟。

马车上一行人纷纷惊呼怒骂,却留不住那夺路而去的白衣公子——虽然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带出月宫,可一旦穴道解开,公子舒夜就再也不顾长孙斯远的阻拦,立刻夺马回奔!又再次见到了沙曼华……难道还要擦肩而过?血在心口燃烧起来,十年前被射穿的那个伤口再度刺痛。

那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长孙斯远神色慎重、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了什么,旁边那些帝都来的武林高手又说了什么,他都没有仔细听;甚至也没去想如何对付那个妖魔般可怕的大祭司——公子舒夜只是纵身跃起、夺马回奔。

“公子!”长安探丸郎的黑九郎沉不住气,“你回月宫只有送死!”

“别管我!”白衣公子同样厉声回答。

“可你就不管侯爷的死活了么?你知道侯爷在帝都被那个女人害成什么样?”白六郎怒骂,“你们是生死兄弟啊!大家都在长安等着公子你来替我们作主报仇!可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不管——”马背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一两句,身子微微一震。但转瞬马已跑远了。

“他妈的!见了女人就忘了兄弟!”“侯爷瞎了眼,认了这样的兄弟!”马车陡然被怒骂声淹没,当下探丸郎中几个杀手便要追出去,然而长孙斯远微微摆手,阻止了所有人的躁动。“不要追,追也追不回来。”

这个男子清俊的脸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把玩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淡淡道:“停车。我们在这里等他——”

“那小子还会回来么?”黑九郎愤愤不平。

“等到傍晚。”长孙斯远看着晨雾弥漫的来路,慢慢道,“如果他不回来,我们就自行回帝都。”黑九郎恨恨:“也是。总不成没他就不救侯爷了。最多大家齐心合力,和那个女人拼了!”周围的杀手们哄然应了一声,个个眼里都有不顾生死的坚决。

这些,就是鼎剑侯多年来网罗的奇人异士里,剩下的最中坚的死党了。

然而这一群摆在台面上吸引着帝都追杀的力量,也不过是一张早就打算舍弃的牌罢了。长孙斯远眼神微微一闪,只是垂头玩着那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偶,白杨雕刻关节上都有榫铆相连,可以随意活动。他聚精会神地挪动着偶人的双手,摆出一个个姿态,不顾旁边人诧异的眼光。

不过半日,太阳刚到头顶,马蹄声猝然响起,所有人不由精神一振,望向来路,连长孙斯远都不例外——那里,一袭白衣从浓翠的竹林中直穿而来,闪电般飘落。

公子舒夜。那个决然而去的人,又重新回到这里!“你刚才说墨香出了什么事?”他一掠而来,拉起长孙斯远的衣襟,急促地问,“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他被颐馨长公主给幽禁了?他怎么会被那女人幽禁?”显然是方才心急之下没有听清,奔到半路才回过神来,公子舒夜策马狂奔而回,厉声喝问。

“颐馨长公主和明教勾结,暗中培植党羽,发动政变,侯爷被暗算,”长孙斯远神色不动,“如今被挑断了手脚筋脉,摄去了心神,幽禁在紫宸宫里,成了一个傀儡——长安探丸郎多次营救,都没成功。”

“怎么会这样?”公子舒夜一声大叫,将长孙斯远的领子拉紧,“墨香那家伙很精明!我离开敦煌不过一年……他怎就会弄到这种地步?是不是有奸细出卖了他?你这个军师怎么当的?”

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长孙斯远蹙眉,却不回答一个字,只问:“那你随不随我去帝都?还是,你依旧要去月宫送死?”公子舒夜一怔,松开了手,回头望着极远处那一座笼罩在云雾里的灵鹫山,久久不语。

那么像……居然那么像!和一年前在祁连雪山顶上,为救墨香和敦煌,生生错过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咫尺之遥,却缘悭一面,命运的巨手拨弄着两个人的命运,竟不肯给半分机会。

他忽然苦笑起来,笑了许久,终于抬头对那帮看着他的人说出两个字:“我去。”顿了顿,似是下了决断,公子舒夜扬起头来,直指北方,厉声,“我们一起回去!”

所有武士和杀手都举刀欢叫起来,惊得飞鸟一群群扑棱棱飞起。

公子舒夜回头,却看到长孙斯远的目光。所有人都在欢呼,唯独这个清俊的男人却是沉默,看着自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那个奇怪的木偶放入了怀中,轻声:“上车,我有话对你说。侯爷临难前,预料了将来的全盘局势,作出了安排——他留了一封密函,要我亲手交给你。”

真是一个令人看不透的人啊……公子舒夜和鼎剑侯相交数十年,对他身边这个谋臣也不是不熟悉。然而以他的眼光,却一直不能猜透这个男子?

舒夜最后朝着灵鹫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足尖一点,飞掠上马车,放下垂帘。

人生是一场负重的狂奔,需要不停在每个岔路口作出选择。那么多年了,从昆仑雪域到敦煌古城,从苗疆月宫再到帝都长安……一次次命运的岔路口,他选择了舍弃。如今他们之间,已经是越走越远了么?

沙曼华,沙曼华……此次若能从帝都危局中平安身退,我必当返回这里来找你。

若那时与你重又相逢,如天地初开……

 

长安月

如以往中原很多王朝一样,大胤的开国之君神熙帝将国都选在长安。这个号称“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的地方,的确也是绂冕所兴,冠带如云。

十年来镇守敦煌,公子舒夜踏入帝都的次数寥寥。然而每次踏入帝都,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和快意。那窒息,是某种压迫着他本能的重量,让他时刻都像一头蓄满了力的猎豹,窥探左右,暴起攫人;而那快意却是从深心里沁出来的——在这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中,暗藏着暴风疾雨,腐臭芳香,浓得仿佛化不开的夜色。而他,就要用掌中的剑,将这铁一般的古城和长夜斩开!

临决战、赌生死的快意直冒出来,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纵横西域的时候!帝都长安,给他一种归属感,仿佛他就应该在这样的乱局中游走——这个杀机四伏的帝都,和当年厉兵秣马的敦煌一样,给了他最广阔、最有挑战感的舞台。虽然他已厌倦,但此刻严峻的挑战重新点燃了他天性中的冒险气质。

交织着权欲、杀戮、阴谋、背叛的长安,是他的舞台。他早已能在其中游刃有余,自得其乐——不同于那个青翠干净的苗疆,在那种地方,对着那个“非人”的大祭司时,他心里完全没有丝毫的把握。那是与天相搏的空茫和无助。

“朝野多股势力蠢蠢欲动,潜流暗涌,只怕不日便要发难——此刻弟不知远在何处,各地驻军进京驰援不及。”他想起墨香在那一封密函里,留给自己的最后嘱托,“激变不日将至,兄苦虑多日,顺势布一局,以求反败为胜。事关重大,四顾身侧无人,唯有长孙可冒险相托——然此人心计之深,为兄多年不曾看透,只觉彼隐怀恨意。此刻帝都危局,无他人可托。弟若闻讯归来,与之谋事,也应心怀戒备。”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旁边席上的长孙斯远。那个青衣谋士一直摆弄着手中的小小木偶,然而那只诡异的木偶,却让公子舒夜眼神陡然凝聚——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公子舒夜忽地以筷击盏,在酒席间高歌起来,同时命探丸郎中最美的白九娘起舞——密室里所有严坐待命的探丸郎杀手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个纵酒狂饮的男子,侯爷的生死之交。早就听说过敦煌城主是个骄奢跋扈的人,却没想到放浪如此。

白九娘抽剑起舞,然而一曲方歇,剑却指向了座上的公子舒夜!白衣公子分毫不动,只一瞬间翻转手腕。剑中杯底,砰然裂开。九娘冷冷看着这个来客:“你是来喝酒的,还是带我们去救侯爷的?外面已死了那么多兄弟,你却还在这里喝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要安排那么多场硬碰硬的刺杀?再按你说的下去,我们的人不等攻入禁城,就已折尽了!”

“鼎剑侯给你们向我责问的权力么?”公子舒夜微微一笑,将酒杯从剑上拔出,“棋子不该问棋手的棋谱如何。”黑九郎不服:“可这一个月七场刺杀下来,已折损了大半人马!杀的不过是一些官员外戚,根本动不了景和宫里那女人分毫!你这是让我们送死,白白便宜了那女人——你到底是不是侯爷的朋友?还是早就被那女人买通了?”

“住口!”座中忽有人低叱,长孙斯远终于开口,“坐下。”

长孙先生都开口了,登时无人再敢继续发难。暴烈的黑九郎和冷艳的白九娘对看一眼,也退回座中。

“明日,按计划刺杀兵部尚书李长乾于上朝路上。”寂静中,公子舒夜拂袖而起,揽着歌姬扬长而去。座中杀手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将目光投向长孙先生。

长孙斯远淡淡开口:“听公子的安排。”

 

不同于苗疆的皎洁明朗,长安的月色是迷离蒙眬的,仿佛空气中浮动着太多的尘埃。遣走了歌姬,舒夜静静负手看月,神色也有些迷惘起来。

不久背后就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他开口:“按全盘计划来说,明日黑九郎和十三娘都要死,是不是?这样一来,探丸郎里,就只剩下不到二十名杀手了。”

“是。”长孙斯远声音冷肃,“这一个月来,已经折了二十一名杀手。但也拔除了八名朝中军政两界的重臣,颐馨的羽翼被剪除了不少。可直至目前,她似乎还没有派出禁宫御林军和明教高手的意图。”

“呵呵……端的沉得住气。这女人的确够狠,”公子舒夜笑了笑,“羽翼剪了可以再长,命丢了可就什么都完了。此刻她怕的就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宁可看属下党羽遭难,也不敢放松大内的防守。”

长孙斯远淡然回答:“她向来计算精明。”

“也是,否则墨香又怎会在她手里吃亏?”公子舒夜冷笑起来,“不过,我想他们那边一定也在估计着我们的损失。我们每死一个人,他们定都有数。大约等我们削弱到一定程度,便要反击。”

“是。”长孙斯远点头道,“可他们定然没想到,探丸郎不过是明摆在台面上的一张牌,我们的实力远不止于此——天下十八路大军已陆续接到侯爷的手谕,秘密派人进京。而中原各大门派的武林人士,也已云集京城。”

“只可惜了探丸郎……那可是一群忠心热血的儿女。”公子舒夜喟叹,眉间的迷惘之意更重,“墨香十年心血营造的基业,恐怕要在这场血战中消耗殆尽了。”

长孙斯远也是长久无语,许久,才道:“他们……本就是死士。”

死士?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那种热血悲歌的慷慨死士,为主君安危,毫不迟疑地轻生就死的死士,的确令他这样的人都肃然起敬——然而,他不得不将这些人看成一堆无生命的棋子,才能安之若素地将他们放到正确的位置上。若是心心念念想着,又如何布得了这般杀局?

“希望他们死得有价值。”公子舒夜喃喃,忽地回头盯着长孙斯远,“你今夜又要进宫去么?听说那女人很美……听说她和你们长孙家,还自幼定了亲?”那目光冷锐,长孙斯远却只是淡淡回答了一个字:“是。”然后就这样转身离去。

 

禁城巍峨,仿佛一方坚不可摧的玉玺,压在长安城的北角。

坐在防卫森严的景和宫里,身侧布置了至少八百名侍卫,还有藏在暗处的明教高手——颐馨长公主的眉头微蹙,无声地抱紧了年幼的皇帝,拍着哭闹不休的孩子。

但八岁的武泰帝依然带着一股痴傻劲儿,从睡中惊醒后就再也不能平静,指着宫殿外盛开着菊花的花圃,尖叫:“白色的小鬼!白色的小鬼……它们在跳舞!”

“阿梵莫哭……哪里有什么小鬼啊。”颐馨长公主拍打着弟弟,却微微叹了口气,但一想到外面的局势,颐馨长公主的眉头就蹙得更紧——帝都上下已议论纷纷,为了一个月的七次刺杀,为了相继死去的八名朝中重臣。那八名全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党羽,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分出一部分人手去保护下属,可长孙斯远对她说:“那是公子舒夜在引你出手,待你将人手抽离禁城,他便要声东击西。”于是,便硬生生按捺住了。

如今外头已经飘摇如此,帝都若再无反应,朝野上下只怕要掀起大浪。颐馨长公主将孩子交给贴身侍女,正想去找连日不见的月圣女梅霓雅,但刚一起身,就看到长孙斯远从菊花深处走了过来。

“斯远!”略微有些惊喜,她迎了上去。

“明日,公子舒夜将派探丸郎于上朝路上刺杀兵部尚书李长乾。”那个人站在菊花深处,淡淡开口,“这次你须得早作准备,兵部不同于其他,此刻万不能舍了这棋子,否则帝都定将更乱。”

“正好,我也有此打算。”颐馨长公主神色冷定,“近日昆仑大光明宫总坛已派了最后一批人马来帝都助我完成大业。回纥一品堂也派出了高手,来为梅霓雅效力。因为高连城还据守敦煌,他们从祁连山那边绕道过来,颇为艰苦,所以来得晚了。他们一到,我方实力大增,再也无须避开探丸郎的锋芒。何况我这几日估计,他们也该折损得差不多了。”说到这里,颐馨长公主的语气却忽然转柔了,摘了一朵菊花在手里拈着,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半晌才开口,“你……你这一趟去了南疆好久——”顿了顿,脸颊忽地有些微的红,“阿梵很想你。”

长孙家本是大胤最大的外戚,也是十大门阀贵族中的翘楚,历来和皇室之间婚姻不断。而长孙斯远也经常出入皇室,和夏雱夏梵姐弟自小熟悉。若不是后来四王内乱……若不是鼎剑侯把持了朝政,说不定夏家和长孙家之间,早又多了一桩姻缘。

但颐馨长公主含羞吞下的半句,长孙斯远却仿佛听不出来,只是皱眉:“明教又派人来?他们是准备把一品堂和整个总坛都搬到长安来么?”

“你不是和我说,那些江湖人已秘密聚集长安?再加上一个公子舒夜,更不能轻敌。”颐馨长公主手心那朵菊花簌簌粉碎,眼里有狠厉的光,“不请明教和回纥出手,还能如何?反正也说好了交换条件。”

长孙斯远不再说什么,只是道:“我怕请神容易送神难。”然后他就转身离去,消失在菊花深处。颐馨长公主本要留他,忽又迟疑,手里揉捏着那朵菊花,半晌,微微叹了口气——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斯远这个人了。宫里阿梵又在哭闹,她只一听,心便烦躁不已,狠狠地踏倒了一片菊花。

 

长孙斯远从一重重禁宫走出来时,外面斜月已西沉。

他从最荒僻的侧门走出来,走过宫门口那座巨大的仙人承露铜像时,抬起眼睛——那个仙人铜像手托着径丈大小的铜盘,而铜盘内却伫立着一袭白衣。斜月挂在深蓝色的天际,那个人站在仙人铜像的掌心,却有着比仙人更出尘的气质,白衣胜雪,长发飞扬,仿佛飘然而来的飞仙,就这样站在高处,低目看来。

“风涯大祭司!”一直漠然的长孙斯远忍不住脱口惊呼。

“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来到帝都……所以我也来了。”那个人微微一笑,对他伸出手来,“按照约定,先给我龙血珠。”在他伸过来的手上,有一滴血缓缓凝聚、啪的一声滴落。肩上那道伤,竟一直都未愈合。

长孙斯远定了定神,道:“在下不曾随身携带,请随我回府,如何?”

 

天亮的时候,刺杀的结果已经传来。

似乎一反前七次的退让,这一次大内派出大批好手保护兵部尚书,第八次的刺杀完全失败,不仅折损了黑九郎和十三娘,甚至连负责联络的白三郎都被杀。

“他们终于出动了?”公子舒夜却有些惊诧,“该不会这么快啊。”

“因为此刻起,他们禁城内的防守已固若金汤,自然不吝派出人手。”长孙斯远的声音在门外传来,那个青衣男子从黎明中走来,神色慎重,“公子,西域的援军已到了。那个人,终于来到了长安!”

“谁?”公子舒夜霍然一惊。长孙斯远眼神凝重,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霍恩。”

“山中老人?”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惊悚,公子舒夜霍然站起,衣襟带翻了茶盏,“你说来的是山中老人?教王他、他,亲自来了帝都?”

早年的记忆如闪电照亮心底。教王……那个名字曾和那一段残酷血腥的岁月一起,深埋入心底。然而隔了多年后提起,依然让他心神战栗。那是一种深刻入骨的恐惧,相信从修罗场里出来的杀手,在余生中都不能忘。即使骄傲如他,也不能避免。

但他很快镇静下来,冷笑:“想不到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吃这种翻山越岭的苦……野心不小啊。”顿了顿,公子舒夜眼里浮出一丝鄙夷,“少不得要和他会一会了!所有人都说他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是无法打败的,我偏要试试。”

“不用试。”长孙斯远的神色依旧淡定,“你不是他对手。”“谁说的?”公子舒夜冷笑。“鼎剑侯。”长孙斯远淡淡回答。

公子舒夜忽地怔住,定定看着这个似乎没有表情的男子:“墨香?他、他说过……”

“是的。侯爷在大变来临之前,曾冷静地全盘估计过形势。”长孙斯远点头,“侯爷早知道明教会彻底卷入帝都政局,他也估量过,除了那一个人,当世无人能是山中老人的对手——所以,我一早就按照他的计划,亲自去苗疆请了那个人来。”说到这里,长孙斯远轻轻抬手,推开了身侧的窗子。

公子舒夜的眼神定住了,穿过窗子,看到了游廊上静静伫立的那袭白衣。那个人不知何时进入探丸郎最秘密的据点,正将手放在左肩上,轻轻揉着,眼神却望着天际。淡淡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让这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风涯大祭司!”他脱口低呼出来。

此刻,站在帝都微露的晨曦下的,居然是那个和他在月宫圣湖畔生死恶战过的拜月教大祭司!怎么可能?这个人,这个不沾一丝人间烟火的大祭司,也被牵扯到了帝都这场浩劫中?

舒夜张开了口,尚未出声,但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晨曦中那个白衣祭司已回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她没事,她对昀息没有任何威胁,他不会杀她。帝都这边的事情完结后,你去月宫将她带回来吧。我不会再阻拦你了。”

那么当时,你为什么要阻拦?舒夜下意识地想。

风涯大祭司转头看着微亮的天际,淡淡道:“我一个人看着这天地间的日出日落,已经很多年了,我本想找个孩子陪我一起看。但现在已不必了。”那笑容,竟没有半丝灵鹫山顶决战中的压力和杀气,而是带着空明的、淡泊的、甚至疲倦的神色。

 

布局

一个月内出了八起刺杀,只有兵部尚书李长乾侥幸逃脱。长安城里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猜测是谁策划了这一系列的大案?也诧异朝廷为何还不作出反应。那个一向雷厉风行的摄政王,为何迟迟不见露面?甚至有人说,摄政王已经死了,朝廷是怕消息传出去引起激变,始终不敢对外宣布。

这几日,帝都里那些幽僻小巷、茶楼饭馆里多了一群群脸孔陌生的外来客,虽然操着各地方言,来自不同地方,似乎相互间没有任何联系,有些甚至来自塞外异族。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个个都带着刀剑。

而御林军暗中的调动、各路藩王进京了解情况的探子、十八处兵马隐秘前来,这些就不是百姓们所能看到、听到的了。

紧张肃杀的气氛一天天积累,仿佛天下的目光都投注在长安,而这个古老的帝都上空战云密布,即将出现巨大的漩涡!

 

后天便是十月初十,大胤开国之君神熙帝统一中原、登上帝位的日子。

按皇室规矩,武泰帝须前往法门寺上香,在供奉的木主前为历代先皇祈祷,然后去太庙举行盛大祭典。当今皇上年幼,少不得颐馨长公主也要陪伴前去。

“十月初十,卯时,日出刹那。所有探丸郎、神武军从法门寺观心井暗道出,从游廊迂回包抄大雄宝殿。佛像下已埋下暗弩三百,刺客九十,务必刺杀少帝与长公主于佛前!”公子舒夜的话音冷成一条直线,仿佛锋利之剑的剑脊。

他的手,也缓缓抚在一把墨色长剑的剑脊上——墨魂剑。那也是鼎剑侯被软禁后,探丸郎不惜一切代价保存下来的东西。承影墨魂,原本同出于昆仑大光明宫。如今,承影剑已毁于拜月教大祭司之手,他只能以至交留下的长剑,将那禁锢着墨香的重重铁镣斩开!

一边看地图,一边摆弄着那个奇怪的白杨木傀儡,长孙斯远无声点头,没对这样的安排发表意见。其实,那一场最轰轰烈烈的刺杀是没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

“那么,用七大门派的人引开御林军,你是准备孤身深入大内,去紫宸殿救侯爷?”长孙斯远静如止水的声音有一丝波动,“实在太过冒险。或者,先调动十八路秘密进京的精英战士杀入?”虽然曾与墨香号称修罗场杀手中的双璧,但这个白衣贵公子的作风显然和侯爷迥异:他锐意、锋利、快速,仿佛一柄斩开迷雾的利剑。但两人相同的,就是同样孤注一掷的胆魄。

“不行,墨香还在他们手上,一动用大军,只怕玉石俱焚。还是我孤身潜入,先救出墨香,再号令军队夺宫。”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对着窗外点头,“也不是我孤身一人。你也知在禁宫内还有一支伏兵。此外,我还要和一个人一起去。”两人一起望向窗外那个银杏之庭,眼神敬慕。

已是初秋,木叶凋零。庭院里如铺上黄金,而那个白衣人就靠在树枝顶端,额环束发,黑缎般的长发垂落在秋风里,仿佛一片不受力的羽毛,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人世的高远,让厮杀在名利场里的人心头骤然一清。

“我想他们不会将侯爷留在宫里,只怕深宫里也是十面埋伏。”长孙斯远收回了目光,沉吟,“虽然我们在禁宫内留有最后的埋伏,但祭司和你一起去,那确是最好。据我所知,霍恩入宫后一直居住在紫宸殿中,只怕侯爷寸步不离他的监视。”

“嗯。”公子舒夜淡淡应了一声,“你从宫中打探来的事,也真不少。”

长孙斯远微微一怔:“那自然。我给宫里的情报,也是相当。”

“探丸郎,便是这样被你一个个卖到屠刀下的吧?”公子舒夜的手慢慢握紧墨魂剑,若武林中人在侧,定能惊觉那一瞬间发散出来的杀气。然而,长孙斯远毫不动容:“苗疆回来的马车上,我已和你深谈过,你也该看过侯爷留给你的书简,知道了全盘计划,而生死存亡的一刻上,你却依然要疑我?”公子舒夜蹙眉,手却放开了:“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这很重要么?”长孙斯远不动声色。“天下二分,胜负未定。”公子舒夜眼神陡然凝聚,“若你自立为王,则三分天下!”

“到了最后,自见分晓。”长孙斯远点点头,“莫忘了,侯爷临难之时,曾将全盘托付于我。你是不信侯爷的眼力,还是不信自己的能力?”一语未毕,长孙斯远转身离去,背对着那个手握墨魂剑的修罗场杀手。

庭中金叶飘转而下,有几片落到了木傀儡身上。长孙斯远抬手拂了拂,忽听见头顶有人淡淡道:“你——手中这东西,有点意思。”一直不动声色的长孙斯远猛然一震,抬起头,看着树梢上坐着的白衣祭司。龙血珠已如约交付给了风涯,此刻这个人又已恢复了睥睨天下的力量吧?在他眼底,世上所有事都无所遁形了么?

“近百年来,我以为傀儡之术除了在我教中,外头早就失传了呢。”风涯低下眼睛看着他,眼神却是平静空明的,“听说你们长孙家是大胤最大的外戚,历代出过无数后妃,后宫中争宠无所不用其极——这傀儡之术,便是那样传下来的吧?”长孙斯远的脸微微一白,在这“非人”的俯视之下,陡然有种被看穿的悚然,不由脱口:“你能看出这个傀儡系着的真身么?”

风涯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许久,似是寥落地喃喃道:“就算我再活几百年,眼睛看到的,也不过是这些争夺罢了。”

十月初九,长安城中战云密布。

虽然百姓不敢议论,但谁都觉出近日帝都的不安,东西两市胡汉商贾纷纷闭门歇业,朱雀大街一片萧条。

傍晚,长孙斯远入宫觐见颐馨长公主,带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消息:“明日日出之时,探丸郎将于法门寺孤注一掷,劫持少帝或者长公主做人质,交换鼎剑侯。”顿了顿,那个青衣人毫不动容地说出最终的秘密,“不过,真正袭击的重点不在法门寺。明日,公子舒夜将亲自来紫宸殿,营救被幽禁的鼎剑侯。”

景和殿中对弈的两个女子同时停手,颐馨长公主低笑起来:“声东击西?公子舒夜果然大胆得很——不愧是修罗场里出来的顶尖好手。”

回纥公主梅霓雅将那一枚黑子放下,秀眉微微一皱:“公子舒夜一身技艺震慑西域,比墨香不遑多让,决不可大意。比起他来,探丸郎残党反而不足虑了。”颐馨长公主招手让长孙斯远坐下,转头对梅霓雅笑道:“虽然如此,可有贵教教王坐镇紫宸殿看守鼎剑侯,妾身十分放心。公子舒夜虽允称高手,但比起教王还是要逊色吧?”

梅霓雅展眉一笑,俯身将那枚黑子摆下:“教王此次肯远道而来,坐镇紫宸殿,那是万无一失。明日,长公主和皇上不必去法门寺了,留在宫中反而安全些。我自会安排教中人手重重防守,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探丸郎那边呢?”颐馨长公主皱眉,“不趁这个机会一举铲除,留着就麻烦了。”梅霓雅按剑而起,朗笑:“有我呢!明日教王坐镇宫中,我另外带人马去将其连根拔起!”颐馨长公主这才展眉一笑,深深一敛襟:“如此多谢姐姐了!”

梅霓雅连忙还礼,眼角看到一边的长孙斯远,含笑道:“长公主该谢的是这位。若不是长孙先生当初相助发动政变,大胤如今说不定已经不是你们夏氏的了。如果不是长孙先生不间断地送来重要情报,将鼎剑侯余党一一拔除,我们也少不得要多折损千余人手。”

颐馨长公主微微一笑,低头:“斯远出了如此大力,自然是要谢的。”

“如何谢?少不得要以身相许了。”西域儿女向来爽朗,梅霓雅大笑了起来,“好,待大事定后,你如约将玉门关外十二州连同敦煌让给回纥,我父汗便与大胤共有这天下。到时长公主大婚,梅霓雅定以回纥国使者身份前来祝贺。”梅霓雅的朗笑渐渐远去,颐馨长公主低下头去,脸上泛起红晕,不知说什么好。旁边的侍女识趣地退下去,景和殿里更加静谧起来。

“你真要将敦煌割给回纥?”寂静中,长孙斯远语气隐含肃杀,“敦煌为西域咽喉,向为诸国觊觎。此处一失,大胤便失了西边门户,将来回纥铁骑东来,何以阻拦?”

“现在形势严峻,少不得要回纥与明教相助,暂时答应也罢。”颐馨长公主有些不悦,“不然,大胤就算不亡于回纥铁蹄下,迟早也被鼎剑侯谋夺!”

“你宁可亡于外虏,也要先平内患?”长孙斯远眉宇间有了怒意。

颐馨长公主总算将旖旎心思收回来,正色:“不过是权宜之计。等鼎剑侯党羽清除,四海安定,自可派兵再将割让的十二州夺回。”

长孙斯远冷冷一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问:“小梵呢?”

见他不欲和自己多争辩,颐馨长公主也松了口气,然而满腹的柔情已化成冰冷,只倦倦道:“在紫宸殿里,和教王一起。也奇怪,他夜里总哭闹不休,教王一来他就乖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长孙斯远眼色不易觉察地一冷:“你也真放心,将大胤少帝托付给回纥明教的教王?万一他对小梵做了什么,如何是好?”颐馨长公主一震,也沉吟不语,许久道:“那么,今夜麻烦你去照顾他,如何?”

“明日便是生死之变,我今夜若不回去,公子舒夜那边定然起疑。”长孙斯远摇头。颐馨长公主脸色微变,拉住他的袖子:“如果被公子舒夜发现了你是这边的卧底,你、你……还是不要回去了,就和我们一起留在紫宸殿吧!有教王坐镇,那里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无论如何我得回去一趟。”长孙斯远不为所动,拉开了袖子,“此刻,半分错不得。我有朱果紫金符,可以随时出入大内。等那边事了,我立刻便回紫宸殿。”青衣谋士在夕阳下转身离去,穿过那片盛开的菊花。不知为何,忽又驻足回头,看了一眼阶前目送的长公主。那一刹那,一直如止水的眼里涌动着某种复杂的光芒。他忽然疾步返回景和殿,将那个倚门而望的女子用力抱入怀中,喃喃低语:“雱儿,别怕,就快过去了……一切都快过去了。”从未见过这个寡言多谋的恋人如此举动,颐馨长公主只觉一下子脑中空白,等回过神来时,长孙斯远已放开她,疾步穿过盛开的菊花离去。

那些菊花下、埋着一年前夺宫之变时,被杀后就地掩埋的鼎剑侯亲信侍卫。

 

十月初十。朝阳亘古不变地升起,帝都却似换了人间。

朝霞如血,那些血仿佛从云霄直泼下来,将千年佛寺圣地染得一片血红。但细细看去,那些血迹却是从观心井漫出的,仿佛是地下血泉汹涌,破地而出!那大股的血从井中漫出后,沿游廊两侧一路流淌,最后在大雄宝殿漫了一地。

梅霓雅纵马飞跃过山门,在大雄宝殿前勒马,看着已接近尾声的一场恶战。

亏了长孙斯远的密报,这一战她有备而来,却依然胜得惨烈。九十名探丸郎个个状若疯狂,不顾自身,只想将所有侍卫砍杀,然后带走那个金舆上的武泰帝。一个个踩着同伴的尸体,甚至互为肉盾交替上前,杀到皇帝金舆前,一把撩开帘子——然而轿内万道金光激射而出,竟是安装了如雨密集的劲弩!

强弩之末的探丸郎人马,终于在此遭到致命一击。

尽管带足了大内高手,又加上明教一些人马,足有三四百铁甲,仍不能挡!若不是一早得到情报,只怕这群疯狂的探丸郎即便不能虏走武泰帝,也能伤了九五之尊吧?一想到此,梅霓雅手心里就有微微的冷汗。

她跃下马背,踏入大殿察看情况。里面血流成河,尸体满地。门槛旁积血竟有一指厚,浸没了她的小蛮靴。刚一踏入,脚跟忽地一紧,然后传来当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咬在了护踝上。大惊之下,梅霓雅反足踢出,脚上却十分沉重,一个黑影甩了起来,重重落地,七窍流血,已然气绝,牙齿却依然紧咬她的足跟。

那种孤勇和惨烈,让昆仑大光明宫的月圣女梅霓雅都不由心寒。

但无论如何,探丸郎全灭于法门寺——一念及此,她忍不住纵声笑了出来。“你……以为自己真赢了么?”已抢到少帝金舆前,却被劲弩射中,白九娘撑着身体恨恨看着她,嘴角流下血来,“我们不会白死的!你等着,等着看吧……”语音未毕,她在一支劲弩尾部一按,噗的一声穿心而过。

看着最后一个探丸郎死去,梅霓雅陡然有种不祥预感,霍然回头看着长安北方,日已中天——探丸郎人马已全数在此,今日一早,公子舒夜只带了一人赴深宫。这般孤注一掷,就算能闯过十八重埋伏,侥幸到了紫宸殿,也会被教王灭了才是。

但为何禁城中迟迟不见标志“事成”的红色烟花升起?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明日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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