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笛声悠悠踏归程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6-06 08:24:44




                  文  

 /  

葉  

泠  

舒  

笛声悠悠踏归程




南海,世界的极南地带。男子潇然落坐于瑶山山顶,望着苍茫的大海。隔着忘川,吹着神笙,等待千年之后的她踏着笛声缓缓归来。


楔子


青鸾踏着轻盈的步子走进聚义堂,发现族长以及各位有声望的长老们神色凝重并且用严肃的目光狠狠地盯着她时,她收敛了欢快的笑容。

虽说她之前不少闯祸,比如未经族长允许私自带着小鹏鸟出山;趁长老熟睡把他的胡子剪短或系上死结;还有在阿母的镜子上涂满她的胭脂装神弄鬼,这种奇葩的事她都不知道做过多少了。可哪怕是女娲娘娘的神像被她推翻时,都没有如今这般压抑与凝重。

“沐青鸾,你可知今日为何召你前来?”凌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原本与她亲近的云峰长老唤了她的全名。

“青鸾不知。” 她低着头很平静。

良久,屋内气氛降至冰点。

正当她想要抬首之际,只听“砰”的一声,茶杯被掷在地上,滚烫的茶水与碎瓷借着力道冲着青鸾袭来,瓷片在她的左脸擦出了一道血痕。

“说!天封塔里的佛舍利在哪里?”

青鸾一脸茫然,“小女不知。”

爹爹被气得拍案起身,“孽畜!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我……”青鸾没有说出口的解释,被长老手中握着的青玉佩堵了回去。

那是她前段时间一直在找的,全瑶山只她一人拥有的“长卿”。

对面的人似乎很满意她的表情,转过身去,挥挥衣袖。

“送刑殿。”

青鸾的身子瞬间被高大的侍卫架起向外托。她死死挣扎,不是她!真的不是她!她怎么可能背叛族人,爹爹羞愧地低下头,而阿母埋头于爹爹的怀里不敢看她。

 

之前为什么很轻易就得到了谅解呢,无非就是她有一个堂主的爹爹。而她又偏偏是爹爹老来得的第一个女儿,便倍加宠爱。所以不管她犯了什么错,爹爹都会为她向长老们求情,长老们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也不好再计较。很显然这次不会了,连最疼她的爹爹也不信她。

 

佛舍利自盘古开天地以来便一直由鹏鸟一族守护,经历了几次毁灭洪荒的大战,也依旧完好无损。它汇集了时间长河的洪荒之力,力量足以摧毁一切重新建立新的世界。按照刑罚,她应该被处以极刑——三味真火的焚烧。




齐天大圣靠它在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练出了火眼金睛,可对于修行还不到500年的鹏鸟,几乎是永世没有轮回的买卖。

去刑殿的一路上,青鸾仔细的看自己生活了300年的地方,碧海云天开的正好,小鹏鸟们开心的在河边玩耍,她想给自己留下一个好的回忆,便开始与自己交好的人说话,可人们连瞧都不愿意瞧她一眼,挡着自己孩子的眼睛漠然地擦过她,偶尔停留的也都用着鄙夷的眼光。青鸾掐着自己的手告诉自己没事,不是自己做的,他们信不信没用,可心还是好疼。

她登上诛仙台,身体不由自主的上升,灵力被上方的通天镜吸走,下方缓缓升上火池。一袭青衣的女子横浮两者之间,裙角随风纷飞,翩翩起舞。

她没有哭,只是侧首俯视地面上还记得她的人,生死天定,她从出生便知道。

 

南海海岸上,男子白衣灼灼如月华,凤眉美目,慵懒的躺在沙滩上痴痴地望着她,她竟在那双眼里看出了一丝淡淡的哀伤。仿佛似曾相识并且他们之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青鸾意识渐渐模糊……

青鸾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凌夙的怀里,曾经在瑶山的日子她也总是化成原身窝在师尊擎苍的怀里,这个怀抱比师尊的还要温暖,她扭了扭身子往他怀里蹭了蹭又继续酣睡。

“鸾儿,想霸占我到何时?”他暖暖的声音温柔地打趣道。

青鸾翻了个身,正好撞进他低下头温润如水的眸子,伸手打算挥开眼前逼真的梦魇,柔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头,什么!她现在不是鸟,青鸾马上从他身上弹起,她都做了些什么,想想刚才的画面,脸边升起两朵红云。

“鸾儿如此,我甚是欢喜。”欢喜你妹呀欢喜,占人家便宜。青鸾起身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人却浑然不在意,“你主动投怀送抱,我当然不好拒绝。”

虽说她是鸟,没有什么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理念,但也不至于这么开放吧,难不成天界的神仙都如他这般放荡不羁,青鸾想想自己的后背都冒凉风。整理整理罗裙,一步踏出了房门。




潇湘谷是历届海神居住的庭院,这里的人,不对,是神,都是海里的鱼,只有她一个是天上的鸟。她对自己的身世提问过,阿夙只说她原来是鲲鱼,后因族人地位提升化为鹏鸟,是天地间唯一一种可以既在水中又在空中两栖的神兽。可当她再次问为何只有她一个人在此,阿夙却没有说话,一双深情的眸子凝视着她闭口不谈。

出了谷穿过幽竹林便到了江城,青鸾在集市上闲逛着,人们会为了一枝兰花簪在那里讨价还价,要是在瑶山商家都会把商品冷冷清清的摆在那里等着需要的鸟自己去取,然后在店家的木牌上印上自己部落的标志。

瑶山共有三个族24个堂,三族分别为鹏鸟族、孔雀族、以及莺语族。鹏鸟也分成许多的部落,他们把人间的部落称为堂。每个堂都有自己特殊的象征比如青鸾所在的涵香堂的标志是只生长于瑶山的碧海云天。

不知不觉入了夜间,春居阁三个描金的大字映入眼帘,整个江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兼青楼,她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她站在街上,良久,向门口浓妆艳抹的老鸨表示要见锦瑟姑娘。

红烛暖帐,佳人相伴,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房门被轻轻推开,飘来胭脂香气。一双玉手轻柔的爬上她的背,青鸾厌恶得身子一侧。女子用丝绢挡住唇部娇笑,绕到青鸾跟前,俏目上下打量着她。“姑娘找锦瑟所为何事?”

“前几日白衣公子托你转交的物品可以给我了。”

“那位风度翩翩,额间有朵花纹的美男子奴家可是记忆犹新。那公子啊……”听着别的女人说倾慕他的话,青鸾没来由的生起闷气,看着她的目光也凌厉起来。

“给,就是这个了。”女子狡黠一笑,青鸾伸手接过褐紫色的玉,茫然地望着它。阿夙说是她遗失的东西。

说曹操曹操到,楼下传来凌夙的声音,青鸾急忙把玉收到袖中,慌张地从窗户跃出。

她早知道的,他一定会来。传闻中的他是流连于万花丛中,却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近日却唯独经常落脚春居阁夜夜召花魁锦瑟作陪,有的人说他是看上人家了。

青鸾起初不信,可每夜她在潇湘谷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时,便知晓传闻说得八九不离十了。像他这种平生缺少信任感的神,连自己的物品都可以转交保管的人,定是甚得他的欢心。

青鸾站在对面的屋檐上,不敢回头,不敢看梦一点一点碎裂,害怕砰开的碎片插入心脏。她背对着春居阁站立,盈盈月光倾泻华衣,高处的寒风吹醒她,她很享受这样站在高处的孤独感,仿佛很久之前她也这样过。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烛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点,城池的喧嚣热闹与她毫无瓜葛,她就是这样孤独的存在。


 叁


三日后,凌夙听了小厮的一句话,便转身冲出了潇湘谷。听闻春居阁的锦瑟姑娘最近有些诡异,白天嗜睡,夜晚经常不知所踪。

是夜,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明月,四周刮起狂沙,巨大的妖怪现身,漆黑的夜为它做了最好的伪装,幽黄色眼睛,吐着长长的蛇信子。

青鸾站在庭中,眉梢一挑,双手环胸:“蛇妖靠附身,吸食凡人精气,来提升修为。明夜是十五月圆之夜,等到那时我们便奈何不了它。”

凌夙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神色略显惆怅:“只有今夜。”

青鸾在风中静静看着他的面容那般温柔,也曾对她有过的温柔。她回眸一眼,便甩出绫罗一跃而起。电光火石间,蛇妖甩动尾巴和她纠缠在一起,它身上的黏液打湿了她的绫罗。但这对她来说小菜一碟,绫罗瞬间化成一把利刃,直直插透它的身子。趁它吃痛松懈的功夫,青鸾脱身而出,轻盈立在屋檐上。

蛇妖似乎被激怒,一口黑气吐出包围了青鸾,凌夙站在院中,只见青鸾化成鹏鸟展翅奋飞逃离黑暗,朝着它的头部喷出妖艳的烈火。这次蛇妖蔫蔫地瘫倒在地,可就在青鸾转身的一瞬,它又腾地跃起冲着青鸾发起了攻击。她没有料到,被粘液粘住无法动弹,蛇妖漫不经心向她爬来居高临下打量着她,青鸾一闭眼。千钧一发之际,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凌夙在她的上方受住了蛇妖的攻击。青鸾挣脱束缚带着凌夙滚到假山边,额头上落下了温热的吻,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暖暖的阳光,他在她耳边说:“傻丫头。”

她心尖一颤,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他颤抖的双手故作镇定地抹去她的热泪。他那湛蓝色的眸子里现在满满的都是她,他的深情都是为她。

蛇妖得逞了,继续展开更为猛烈的进攻,青鸾安顿好他,双眸变红,腰间紫褐色玉石闪闪发光,腾空甩出长鞭,长鞭带着股强大的力量发着幽光狠狠冲着蛇妖抽去,两三下它便再也受不住,瘫死一团。

一时间,风波平息,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青鸾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是鲜血,却不是她的。

她慌乱地跑到他身边,看着满是伤痕的他,她哭了。她怎么能让他置身险境,她怎么会忘了他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如今的他只是下来渡劫的一个凡人。她不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好不容易确定了双方的心意,竟然就要天人永隔,她不甘,她不愿。

瑶山的涵香堂专攻毒术,目前只有以毒攻毒,用更强的毒攻走蛇毒。鹏鸟一族的血液,天生是世间剧毒之物,她用尖利的树枝划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他的手流入他的嘴,一滴,两滴。

良久,青鸾的面色逐渐苍白,还好地上的男子面部恢复了血色。凌夙缓缓睁开了双眼,青鸾见状用尽所有的力气拍打他:“阿夙你就这么讨厌我,一眼都不想看我。”

他笑得虚弱:“哪敢啊。”

青鸾嘟着嘴,破涕为笑:“也是,你都占了本姑娘多少次便宜,才不能轻易让你走。”

一时静默起来,他捧起她脏脏的脸,宠溺地抹去她脸上的黑渍,撩起几缕零散的秀发“鸾儿,阿夙答应你不会走了。”

青鸾扶起他,走了几步,转身扑到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腰,他也紧紧回搂她深情拥抱。潇湘谷的樱花随风飘落,零落他与她的发。

青鸾陪他待在寝殿里养伤数日,在帮他揭纱布时无意间注意到他的背上有大小均匀的圆形疤痕,微凉的手指轻轻滑过伤痕,轻柔地帮他涂药。她怕他忍不住把自己的一只胳膊凑到他嘴边,他大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摇了摇头,把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怎么舍得。”




接下来的时光过得飞快,幽竹茂密,听林细雨,孔雀南飞。

青鸾坐在船边,春风拂面带来阵阵沁入心脾的馨香,她心里不禁感叹人间的春天真是好,鸟语花香,百花盛开。船公摇着船橹哼起小调“吾独饮以清酒,玉壶琼浆,祈愿佳人地久天长。吾此世以良人,碧落黄泉祈愿佳人终老一生,”

“姑娘可愿秦晋否?”阿夙转眸,他的眼闪耀如万丈星辰,倒映出满满的她。她丝毫没有犹豫,轻轻起身在他的唇上轻啄一下。

“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就成亲。”阿夙轻轻地顶了顶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再接下来深吻她的红唇,向来风流的人突然深情起来简直让她无力抵抗,青鸾满面绯红。

暮春时节,青鸾懒懒地枕在阿夙的肩上,饮着清茶,听着说书先生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她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个故事很长……九百年前南海瑶山的一只鹏鸟,因偷盗族内圣物被处以极刑,南海的海神愿替她受罪,受住了四十八根销魂钉的侵蚀。就在族人收到天界命令要取消行刑之际,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狂沙迷住了众人的眼,待狂沙散去,诛仙台上的女子早已不见踪迹。后人寻找过她,无果而终。

青鸾脑海中浮现出沙滩上仰躺着看着她的白衣男子,凤眉美目,眼神里有挥之不去悠悠的哀伤。

阿夙侧头注视着她可爱的睡颜,目光陡然间停留在她腰间的紫玉上,目光凌厉,眉头蹙起。待青鸾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潇湘谷的房间,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阿夙不见了。

她急忙跑出屋子,终于在湖边找到了他,她乖巧地从背后拥着他。“阿夙。”

良久,他低低地叹气,双手抓着她的手把她掰离他,青鸾看着眼前他的举动一脸茫然。她做错什么了么?“鸾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最终还是这么做了,是我不该执迷不悟。”青鸾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紧紧地拽着他的袍脚。

他转身甩开她,决绝的离开。

青鸾自然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被甩开“凌夙,你说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抛给她那块紫玉,青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他没有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他。鸾儿你本不必如此,施舍于我。”施舍予他——她的爱。



青鸾手里拿着的紫玉不是阿夙要给她的“长卿”,而是与魔族签订堕落契约的噬心玉。青鸾问了谷中有声望的神,噬心玉顾名思义,持有者会随着佩戴时间的增长逐渐被吞噬本心成为魔族的傀儡,对魔王的命令听之任之。随着佩戴时间的延长紫玉会渐渐变为红色,待全为鲜红色时便是失心之时。

青鸾手中的紫玉已有大半变红,想起自己弑杀蛇妖之时发光的长鞭她有那么一刻是意识模糊的。

青鸾赶到春居阁,本来是打算问清楚锦瑟,却不曾想在这里竟也能见到多日不见的,她心心念念的人,正和锦瑟在花园中闲庭信步。在她为自己即将失心暗自神伤时,他却和佳人出双入对,好一个郎才女貌。

两人转身的空档看到了身后的她,她直接走向锦瑟,步步逼近“你为何如此对我?我与你无冤无仇,究竟为何!”

锦瑟神色淡定:“像你所说,我为何要害你?”

青鸾激动得抓住她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明明是你给我的紫玉,除了你还会有谁!”

锦瑟顿时花容失色,直直往阿夙身边躲去。“现在的你连神智都不清还在这里跟我说什么!”

是啊,她说的对。青鸾突然间觉得自己真的好可悲,失去的记忆没有找回,还弄丢了阿夙,现在连自己的心也即将守不住。

她向后踉跄了两步,阿夙本能地要前去还是停住了脚步。刹那间,噬心玉芳华大绽,青鸾褪去的倾颓顿时目光冷冽,一出手就是一阵利风,卷起了树枝。她死死地盯着锦瑟,从容不迫地出手,不料阿夙突然间冲出来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那一掌。鲜血顺着嘴角留下,瞬间出现的血色,让青鸾的意识闪过一丝清明。

顿时凌厉之气散去,她又恢复了之前目光无神,落寞的她。阿夙宁可自己有事,也不想伤到那个她。青鸾摇着头,疯狂地笑着笑到流泪。

她盲目地走着,隐约间有一个声音跟她说,来聚义堂,来聚义堂……

青鸾化成原身飞往瑶山,到达瑶山入眼的是,断壁残垣,破败不堪的房屋,遍地的蜘蛛网,时不时传来乌鸦凄婉的嚎叫,毫无人烟的空城。族人呢?仿佛受了某种控制,她从倒塌的女娲神像下的木匣子拿出了一枚青绿色的玉佩。玉佩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发出光芒。

记忆中的一幕幕渐渐清晰,瑶山的一切,她就是那只因偷盗神器被处刑的鹏鸟。“长卿”从出生时便跟着她,记得阿母告诉过她无论发生什么它决不可离身,从那次长卿丢了之后,她天天寝食难安。

佛舍利无法单独使用,它与长卿两者相辅相成,也就是说长卿就是开启舍利的钥匙。再加上她经常私自去海边玩,而且周围的鹰羽族对神器觊觎已久。偷已不成可能,除非内部有细作。也正因如此,长老们才会把她作为重点怀疑对象。

阿夙便是南海的海神,她偷偷下山便是来寻他,原来无论记忆是怎么变,心还是一样,她一眼便认定了他。彼时的他,没有高冠蛾带,只是翩翩的白衣,凤眉美目,眸子深沉如同平静的海水。她曾和他在海边追逐,看过太阳鸟从海上升起,数过月落繁星。

她在刑场上被掳走后不久,逃回瑶山,刚走到山门便看到阿夙浑身是血手里拿着“长卿”,周围的族人血肉模糊,他屠了她的城。她被眼前所见迷惑了心智,在他胸口插上一剑,他静静地看着她,眉目沉静,嘴角噙着笑倒在血泊中。

她没有回头,一直走一直走,她怕,怕她一回头,会对不起她的族人。她最后的记忆便是一直在奔跑。

“夜樱,别来无恙。”声音从房檐上传来,青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戒备。



一男子头枕两手慵懒地靠在房梁上,翘着腿,邪魅地瞅着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黑色华袍掩盖不住浑身散发的阴冷之气,只见他飞身而下,长手掐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时不时点点头,目光游离像在思索着什么。

“看来凌夙对你是真爱呢,之前受住了四十八根销魂钉为你免刑,后来又不惜用神笙笛触犯天条被贬下界渡劫也要救你。”男子故意用妖娆的声音说道。

“折戟。”青鸾平静无波地看向他,男子听见青鸾唤他的名字,大惊失色,目光汇聚到她腰间的“长卿”时,便对一切了然于心。

“看来我们之间的账是时候算算了。”他手里拖着她带过的噬心玉,细腻地摸着上面的纹路,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眼前的男子便是魔尊,噬心玉的主人——折戟。魔界的能力日趋强劲,而天界便频频打压魔界的强盛。原本无心争夺功劳名利的折戟因失去了挚爱,处于崩溃边缘,他无法忍受天界的为所欲为,便举旗与天界敌对,他要一统三界创造一个只属于魔的天下,与此同时唤回他的爱人。

他的力量已足够强大,可还是需要借助一些力量才可以与天神们匹敌,那便是——佛舍利。

所以他们把目光移向瑶山,与鹰羽族联盟盗走了青鸾的长卿,顺利夺得佛舍利。后方知仅有佛舍利是不够的,必须要有长卿解开封印,于是便有了900年前青鸾被掳的事。

折戟用法术封了她的记忆,为她戴上噬心玉,让她听命于他。

青鸾到魔界的第一天,魔界内所有的鬼樱一夜盛开,她便改名为夜樱。鹏鸟族战斗力极强,夜樱不久后便成为名镇山河的魔界四大杀手之首。女子额间一朵凤梅花,喜着一身红衣,手起刀落,嗜杀成性,冷血无情。

魔尊把夜樱栽培得很好,一日夜樱端坐殿下听候命令。“夜樱,人间有句古话养兵一刻用兵一时,你这把宝刀到了真正出鞘的时候。”折戟摇了摇手中的月光杯,琼浆在杯中翻滚沉淀。

折戟分析了眼下形势,他们只需要一样东西便可以事半功倍。

“有没有听说过龙珠?”折戟抬起凌厉的眸,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夜樱低着头眉心微蹙,龙珠世代为海神守护,莫非……

魔族的生存法则便是远离神道,为何折戟会如此主动接触神?他看出她的疑惑,嘴角勾起漫不经心地笑,倏地手里把玩着鬼樱花:“因为夜樱不是魔啊。”

夜樱起身走到殿中央,双手扣拳,目光坚定“夜樱定不负使命。”


青鸾坐在石阶上,她现在好乱,她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颓败的涵香堂,只剩下一片碧海云天还在盛开,一如九百年前那般绚烂芳华。

“阿鸾,阿鸾……”有微弱的声音轻轻唤着她,青鸾猛地抬头循着声音望去。眼前的花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女子,绿衣飘摇,缓缓向她走来。

两千年前,青鸾是蓬莱的一只小赤凤。大部分的凤凰都是全是纯白或者是七彩鸾凤,赤凤在凰族内极其少见,其罕见性与青丘的九尾红狐不相上下,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无法出现一只。凰族一直是神的专属坐骑,向来只有神选坐骑的份,可玉帝为庆祝蓬莱小赤凤的诞生,特许300年后下一届的百花仙子可以由她选出。

而她毫不犹豫的选出了眼前的这位绿衣女子,云鸢。

云鸢的原身便是碧海云天,神仙们都认为花仙应该选既美丽又善良的花朵,比如牡丹,海棠。碧海云天的美无人能及,却身带剧毒,因此总是被花朵们排挤隔离,生怕她会毒害她们。所以它从来都不会主动,也因此越来越没有人知晓她们。

一日青鸾登门拜访,对她们并不了解一不小心划伤了翅膀。云鸢急急忙忙赶来,与此同时其他看热闹的仙子也跟了过来,面对她们的嘲讽讪笑,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从她的翅膀上吸出毒汁,她是那么美,那么的遗世独立不染铅尘。

处理好伤口,她抬手抚了抚青鸾的翅膀,冷冷地说:“下次您还是别来了,再受点伤我赔不起。”

这么一句话便让她认定了云鸢就是下一任百花仙子。青鸾带着她走出了孤独阴影,她带着青鸾看遍了水木玲珑,大好河山。她不是她的坐骑,是她的知音;就像她不是她的主人,是她的挚交一样。

云鸢看着她,恍如隔世。长卿忽然漂浮而起,在空中拉开一张帷幕。

“你遗忘的都由我来告诉你。”

帷幕一张一张演的是长卿不在她身边时她错过的记忆。

青鸾看完后没有因魔界的目的惊讶,反而问:“玉怎么可能会有记忆?”

“它本是凌夙的族内圣物,深海龙珠。”原来魔界一直要寻求的力量曾经就轻松地握在手上。阿夙早已把它交给了她,等着她的选择。可她却该死的被陷害戴上了噬心玉,所以他会对她失望,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他中了折戟的奸计,为了给她找回长卿以屠杀逆贼为条件被引去瑶山,产生他灭了她族人的假象,可她竟无知的信了,还往他身上插了一剑。想起那天下午,她毫无预料地给了他一掌,嘴角挂着血的他。他很失望吧,她又不分青红皂白伤了他。

碧海云天可以满足人的愿望,一生仅一次。“云鸢姐姐,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青鸾再次踏入魔界,已是九百年后。

玄冥山崖,青鸾一身红衣站在折戟身边,就像当年的夜樱那样。隔着漫山的鬼樱花,与意气风发的凌夙以及锦瑟遥遥相对。阿夙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宠溺,多了一份坚定与冷漠。青鸾低下头会心地笑了,这个姿势反而为她增添了一丝妩媚。

九百年前夜樱潜伏在凌夙身边夺取深海龙珠,却不料渐渐对他日久生情,他对她百般呵护,经常在清晨吹起笛子而她跟着轻轻起舞。折戟怎么能放过背叛他的人?他用穹星阵把夜樱困于其中,消耗她的元神,最终夜樱消失散落成灰尘。

软的不行那便硬抢,折戟目前对夜樱的回归满是怀疑,静静地等着她的动作。青鸾轻轻一抬手,袖中顿时飞出数丈红绫,气势冲天,直直奔向对面的锦瑟。阿夙见状斩断红绫,把锦瑟护在身后。青鸾并不着急,飞身一跃,腾空中使出长卿罩下了乾坤钟,把凌夙困在里面,她明明知道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毕竟是他的宝物,但他还是趁他被困的短暂时间里,卷手掳走锦瑟。青鸾刚刚得手,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伤了她。

她知道那是碧海云天的毒,无药可医,一死方休。

凌夙出掌之后,没有人发现他身体隐隐的颤抖。不久前,云鸢找到他,说现在的青鸾已被折戟蛊惑心智混沌,锦瑟也救不了她,唯一能保住青鸾不再堕落的办法,便是毁了她。

青鸾忍着剧痛携着锦瑟落到另一座山崖,折戟在周边看得饶有趣味,赞叹她学会了攻击人的弱点,怀疑的心思放下了一点。

锦瑟被这么一弄,本就皮肤白皙的人儿脸色更加苍白,傻傻地愣在原地,青鸾趁着这个空当拿出长卿念着诀快速向她冲去,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红光,一只赤凤腾空而出,长声啼叫。凌夙没有看错他的鸾儿回来了,却是直直的飞向对面的山崖,折戟没有料到她竟有如此能力,走近一步却没有想到空中的大鸟喷出烈火,烈火焚身烧去了他的身躯。

猛然间黑色的烟气聚拢,巨兽的形状渐渐显出。他猛地向她出击,青鸾没有想到他竟是万年盘龙。她的实力毕竟有限,几场争斗下来即使有阿夙帮忙还是伤了翅膀。砰然一声,她顺着碎石一起从山背上滑落,她奄奄一息,睁开疲惫的双眸白衣宛如神邸的阿夙出掌攻击着盘龙。手上突然划过一丝清凉,她低眸只能靠它了,从魔殿里偷出的佛舍利。

她用自己作为媒介用长卿开启了封印,舍利瞬间发出万丈光芒。

霎时间天地变色,山谷动荡,凌夙眼睁睁看着她与折戟同归于尽,万籁俱寂。



长卿又回到了他身边,长卿是阿夙在青鸾渡劫下界时给她的护身符,他陪不了的日子,便由它来代替。

云鸢出现在凌夙身边,“我把所有都告诉了她,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

一切都是青鸾事先安排好的,阿夙渡劫完成可因为她的那一掌带来不少内伤,云鸢医好了他;她逼他对她施毒。

其实青鸾早就不该在这个世上了,在九百年前的穹星阵里。阿夙私自用她幻化成的灰尘通过神笙笛恢复了她,可那只是一部分的她,另一部分飘落人间附在了锦瑟的身上,所以他才会那么保护锦瑟,宁可伤了她也不能伤了锦瑟。

锦瑟身上的那部分是她的恶魂,哪怕只要有一丁点的怨恨产生她就会堕入魔道,回天无术。只要一部分出了差池,青鸾便再也回不来。

阿夙也因触犯天条,被贬下界,却没有失去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那只小赤凤放在了心尖上,谁也碰不得。

两千年前,青鸾偷偷下界玩耍,来到了南海。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蔚蓝的海,她展开她火红的翅膀在海面掠过,可是却被海岸边捕鱼的原始人类发现用箭射中了她的羽翼,一时间失去平衡直接扎进海里。

青鸾惧水,她怕她就像火遇水那样消失,可还没等她来得及挣扎,电光火石间层层水浪把她卷上来,与此同时眼前出现了一位凤眉美目的白衣男子,没有高冠蛾带,简简单单的的配饰却完美的衬托出他的飘逸,玉树临风、手持一笛。他就站在她的眼前,浑身没有一滴水珠,湛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青鸾感觉脸烫烫的。

他注意到她的伤口,便细心帮她包扎。青鸾凑近他耳边小声地问:“你不会是海神吧。”

他抬眸看着她好奇的眼神,目光沉寂饶有意味地看着她:“我若说是呢?”

“若我是故意落水的呢?”她学着他的语气,凌夙想着她当时的样子,她经常在天宫中听大家讨论南海的一位海神,说只要可以嫁给他便此生无憾。

“那你亲眼所见作何感想?”

“甚是有理。”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至少凌夙记得不是。早在云鸢的居所里,他便对她一见倾心,那个被云鸢赶走,却还是总来叨扰的少女;那个被称赞会害羞的少女;那个跟着自己的心走无怨无悔、独一无二的少女;那个太注重责任感,喜欢自作主张的少女,从那刻在了他的脑海里生生世世。

青鸾因消除了世间的一大隐患,便可以把毁掉舍利神器的罪过功过相抵。念在她也是无心被害,天界减轻了刑罚,只是削去修为从头来过。

笛声悠悠,凌夙坐在瑶山山顶。眼睛忽然被一波温暖拢住,他嘴角翘起微微的弧度,反手把她拥入怀中。这五千年来的苦闷孤寂,只为这一刻她踏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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