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心之玉(上) | 鼠猫·第三者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9-22 02: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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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第三者系列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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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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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江湖】系列主题征文第二弹!
“鼠猫·第三者”无差征文正式放送

■继首期主题征文“临江仙”火热进行的同时,第二期主题征文“鼠猫·第三者”无差征文亦在同步开展。征文自4月8日开始,至5月8日结束,共1个月,字数为5000~20000字。报名者如下:
1,周密(已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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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持心《金盆变》(已发表);
4,乔小公子《第三者》(已发表);
5,秦秦(已完稿);
6,逝水南岸(已发表);
7,小逸(暂缓交稿);
8,耿雪(暂缓交稿);
9,wukong《海天阔处》(已发表);
10,芥末都督(已发表);
11,墨潇(已发表);
12,陇首秋云飞(已发表);
13,夔钰(暂缓交稿);
14,刘景轩(已发表);

共14人参与,已有10人交稿,其余参与者因工作于学业关系,暂缓交稿。已交稿作品均展现了极佳水准。可喜可贺!

上期推出逝水南岸的《松江的酒》。本次推出觅舟(即报名者周密)的《断心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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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心之玉(上)
文 | 觅舟

 

【上】
 
此处开封,正是孟夏四月。
 
天朗气清,已是晌午日色正浓的光景,弱柳依依含苔拂过檐角,自满城丰赡富丽中赊出几许清雅宁致。十里长街行人熙来攘往,在路过留醉楼时都忍不住顿一顿脚步,只因楼上新酿的梨花酒正是好卖,只闻香气也是熏人欲醉,教人忍不住想要沽一坛酒回家喝个痛快。
 
留醉楼是汴京数一数二的酒楼,门斗甚大,楼有二层,轩敞阔堂,染漆大柱上烟熏过的痕迹斑驳可见,沉香木质清透的气息年深日久,雕花梨木方桌依次排列开来,水绘薰墨浅雕屏风在过堂风的吹拂下绕着画轴翩翩转动。
 
楼内的客人推杯换盏,呼朋引伴,酒意横飞间也少不了些许话题。
 
“听闻西夏国进贡给圣上的贡品九曲玉连环给人盗去了,此宝价值连城暂且不论,这议和的贡物有失,却是损于两国邦交,若是处置不慎,恐有兵戈之患。”
 
“哦?却不知盗宝的为何许人?”
 
“官府宝库之外只留一纸素笺,上书白璧蒙尘,玉瑾堪污,堂皇君子,窃之以观。”
 
有人已听出个中门道,拍桌子喝道:“盗玉之人竟是锦毛鼠白玉堂吗?”
 
又有人道:“除了此人,天下还有谁能在守卫森严的府库里来去自如?”
 
“提点刑狱司震怒,已调动京畿各衙门捕快全力缉拿此贼,只是他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普通的捕快又能奈之若何?”
 
“因此诸寺监的许多为寺卿才纷纷出动,请了御猫展昭前来相助。陷空岛的猫鼠之斗以后,江湖上人人都知此二人势均力敌,此番盗玉之事一起,二人上演一番争斗已是必然,可又有好戏看了。”
 
交谈声此起彼伏,一时人人口耳相传,只怕这顿饭结束,全汴京的人都要知道一二了。
 
而留醉楼的老板娘却对此兴致不大,只是低头用凤仙花汁涂抹着光洁如贝壳的指甲,直至尖尖十指涂满丹蔻,才兴致索然地抬头看了眼账本。她本也是个伶俐的女子,不过三七年华,肤若凝滞,身材窈窕,芙蓉秀面占了半城春色,却因春睡未足之故略显暗淡。
 
直至看到一人抱头鼠窜入酒楼,才来了神气,劈手拿起账本往那少年头上一敲:“狄小飞,你是在我这吃得太好而越发臃肿了,办个事都如此不麻利,非得饿你几顿才行。”
 
那叫狄小飞的少年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闻言呲牙一笑,活像一只狡黠的猫儿。“菊珊姐姐你忒小气了,不把我喂饱,我可哪有力气干活。”说罢扯开衣摆,露出内里藏着的一方葳蕤生光的玉连环。
 
老板娘拿眼一剜,瞪视道:“还不把东西收好回屋睡觉,在这里显摆作死啦。”
 
“哟,混球伙计又惹沈老板生气了。”方才谈论轶事的一个男子是这里的常客,“仔细了气大伤身,要不我请沈老板去听个曲顺顺气可好。”
 
沈菊珊也知这些酒客有一半都是为了自己才时常光顾,饶是心中不屑,也不愿得罪主顾,眉眼弯弯,盈盈一笑:“您看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可哪有如此福分、得闲陪您去听曲儿。再说您夫人若是知道了,还不过来拆了我这留醉楼。”她说话时明眸如秋水生光,扫过一众酒客,人人都觉筋骨酥软、脸红心跳。感叹此女当真如胭脂捏就的一般,一行一动之间,尽是怡人荡意的万种风情,却偏生做得自然而然之极,浑然没有斧凿的刻意之感。
 
狄小飞趁着她答对客人的工夫从柜台里偷了一瓶酒,沈菊珊发现,作势预打,却忽然瞥见一四十多岁的男子步入酒楼,此人着粗布衣衫,面容颇有沧桑之感,一双火眼骨溜溜转动着,好似在寻什么人。
 
狄小飞忙猫着腰缩进柜台里,悄声道:“昨夜在府库里遇到的对手,过了几招就溜了,此人也打着玉连环的主意。”
 
沈菊珊隔着柜台踢了他屁股一脚,狠声道:“先搁这儿猫着,我去答对了此人,你借机便溜。”说罢施施然走过去,笑语问道:“客观喝什么酒,先来一壶小店招牌的梨花酿可好?”
 
那汉子张望一圈无果,便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沈菊珊见此人身形挺拔,肌肉结实,手掌上爆出青筋,大摔碑手只怕造诣不浅。她一面猜测一面吩咐人上酒端菜,不多时小二端来酒菜,沈菊珊从旁瞧着小二,想狄小飞这猴头儿还算激灵,早就麻溜儿易了容。她自然知道这小子易容功夫高明,这汉子也是颇有阅历,愣是没瞧出来这小二便是他苦寻之人。
 
沈菊珊又走回柜台里,拿了一盘瓜子来磕。然没过多久,又一群官差大马金刀地走入酒楼,她在心里埋怨今日是否犯了太岁,麻烦一波接一波。见领头的却不是有司衙门里的捕快,而是一身着宦官服饰、面容阴鸷狠辣的太监。
 
前头那大汉忽地将杯子一摔,喝道:“罗崇勋你这阉狗,急着去投胎,老子送你一程!”
 
太监一眯眼,咯咯一笑,声音尖细:“叶胜,你这叛军余孽,竟敢夜入府库偷盗,西夏贡品失窃之事八成与你脱不了干系,本公这便拿了你!”言罢双袖一抬,两柄钢刀已从身旁捕快手中脱鞘飞出,在他阴柔内力的牵引下破空奇袭。
 
叶胜见钢刀钉入虚空,转身已飙向自己面颊,忽地伸手捏住刀刃,几番撕扯将钢刀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罗崇勋见他实力不凡,等闲捕快拿他不下,只得亲自出手,纵上数步轻飘飘拍出几掌,掌影联翩晃动,前后相叠,阴柔内劲吞吐,数丈之内已觉寒意森森。
 
叶胜情知这宦官也是一名高手,一身纯阴无极功阴毒异常,只得暂避锋芒,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跃至高处凌空斜走,老太监的掌风在紧随其后,已击碎数根梁柱。
 
酒客们见官差拿人,本存着观望之心,谁料这二人斗得如此激烈,唯恐殃及己身,哪还顾得上看热闹,纷纷拔腿开溜,转眼间人群已作鸟兽散。
 
沈菊珊气得一跺脚,嚷嚷了几嗓子:“都还没给钱呢,今日可亏大了!”眼见这二人还在打,瞪大眼睛骂道:“非搁老娘这酒楼来打架,存心砸场子是吧。官府拿人又如何,便能不顾及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了吗!”
 
叶胜刚稳住下盘,大声道:“老板娘莫要担心,今日砸坏了多少东西,叶某照价赔偿便是。”言罢踢翻一张桌子,顺势抓住桌腿,手掌一错,以大摔碑手将其掷出。
 
罗崇勋本意施展轻功居高临下,眼见那飞来的桌子力逾千钧,此刻才领教到大摔碑手的威力,几乎是咬碎牙齿、拼尽全力才以阴柔掌力将桌子打得粉碎,却被余力震得落至地面。
 
叶胜乘胜追击,一路长拳欺身直进,虽无半点花哨,却是大开大合、颇具气势。罗崇勋侧身闪躲,左手兰花指拂向叶胜臂肘处的曲池穴,然拳劲擦身而过,登时透入脏腑,老太监吐出一口血,嘴角却咧出快意刻毒的阴笑,右手掌心忽地闪出几点蓝盈盈的精芒,微一招手,蓝光已射入叶胜胸前几处大穴。叶胜不料老太监阴毒如斯,以己身为饵诱他上当,身子被飞针入体的力道打得如断线风筝向后跌去,滚落地上时吐出的血已是漆黑,登时面如金纸,抬起头来骂道:“贼阉狗不要脸,竟偷施暗算!”
 
罗崇勋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拭去唇角血迹,使个眼色命令捕快前去拿人,两个捕快刚一走近,也不知怎的,只觉眼前似有人影闪过,接着胸口一顿,已着力飞出。罗崇勋伸手按住两人背心,欲稳住其身形,自己却也被那力道推得贴地向后滑行数尺。
 
待得抬头,忽见酒楼大梁之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少年,身形颀长,若玉树濯濯,简约的白衫之上水墨诗画、点点氤氲,五官深邃明晰,面容极是清俊,窗外一抹天青色透着日光晕上脸颊,那一种飞扬潇洒之态分外明朗。
 
沈菊珊在底下仰头瞧着,笑着嘀咕道:“死耗子来得虽迟,也总是现了踪影。”
 
罗崇勋见这少年轻功超卓、掌力浑厚,看似不过二十出头,功力似在自己之上,便道:“看小公子也是颇有来头,但本公是奉太后之命前来捉拿盗宝贼人,还请万勿阻挠。”
 
少年嘴角上扬,似是三分嘲弄七分促狭的音容:“公公既是来抓贼的,可否听过城里盛传,盗宝之人却是锦毛鼠白玉堂。”
 
罗崇勋道:“话虽如此,此莽夫却是白玉堂的同党,本公也要将其抓回去严加刑讯!”
 
少年摇着头,漆黑的瞳仁里透出几分慵懒之意:“公公做事可真是拖沓,白玉堂便在你眼前,还抓其他人作甚?”
 
罗崇勋继而惊讶,目光一紧,见少年腰间挂了一个白玉老鼠的坠子,咬牙道:“你便是白玉堂!好小子,既然敢出来送死,本公也不怕费事送你去投胎!”
 
白玉堂摇头道:“公公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当心太后娘娘今夜便命人剁了您的手掌烹饪佐酒。”
 
罗崇勋忽觉手掌麻痒难当,低头一看,蓦见双手肿胀异常,竟比平日大了一倍,他情知是这少年搞鬼,暗悔自己太过大意,竟不知何时着了此子的道,当真是八十岁老娘倒崩婴孩儿手中,只觉颜面尽失,双手一拢,吆喝一嗓子,满屋子的捕快便跟着他迅速撤出酒楼。
 
白玉堂自屋梁上跃下,看了沈菊珊一眼,道:“盗宝之事又是你和狄小飞好事多为。”边说边走过去查看叶胜的伤势,见他已然昏迷,当即出手如飞点了他几处穴道,皱眉道:“这毒发作得好快!”
 
沈菊珊俯身查探一番,道:“赶快叫小飞把人送到青花小筑,我让暄妍推掉今日的看诊,专心为这大叔疗毒。有她一双妙手一颗冰心,只有阎王头疼,可轮不到我们操心的份儿。”
 
白玉堂吼道:“狄小飞,赶快出来扛人。”接着还不忘威吓沈菊珊:“有空再找你们算账!”
 
 
此去汴京三百里,有湖泊平滑如镜,坐落于蓊然林壑深处,幽洁漂碧,通透无尘,湖堤之畔十里桃花宛若绛雪堆烟,一间秀致竹楼悠然立于山水间,画角连霏,兰亭巧筑,有风拂过楼前轻纱,旋落的花瓣宛如自在精灵般追逐着飞舞而过。
 
楼内面戴轻纱的少女手中笔触一顿,将簪花小楷写就的药方交给前来看诊的病患,抬头时偶然贪看一眼这陌陌飞花翩然落于明媚春光,只觉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当真是莫大的福分,剪水冰瞳里不觉流露一丝艳羡。
 
只是片刻,她便收回目光,对那病患嘱托道:“这位先生,您为火器所伤,火毒虽然厉害,但我方才已施针将毒拔干净了,之后只需服用这清宁散慢慢将余毒泻去即可。”
 
那江湖男子道:“多谢女神医,好在您医术了得,否则我非毒发身亡不可。哼,我那死对头中了我的玄冰掌,也有得他受了,好在我来得早,若让他先一步得救,肯定是不会放过我的。”
 
少女叹息道:“你们都是病患,我自当一视同仁,还望先生看我的薄面暂且放下仇恨,如此斯斗不休,争到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意义?”
 
“女神医您不是江湖人,自是不了解。”他说话时眼神闪烁,忽然道:“若是待会我那死对头寻来,您又医好了他,他肯定又要找我晦气。如今我重伤未愈,绝不是他的对手,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少女忽见那人一双眼睛寒光四射,手中突然多了把匕首,蛇引电缩之际已向她心口剜去。她倒是冷静如斯,未现惊慌之色,手中刚拈起一根银针,却瞥见一片绿叶穿帘而来,击在男子手腕,匕首应声而落。
 
那人急向后掠去,仓皇要掏出楼外,又一片饱含内劲的树叶追袭而来,追上男子身影,死死钉入他肩胛之中,激落一串血迹洒落地上。
 
少女眼见那病患展开轻功遁入楼外,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低头整理桌上的针筒。不知何时楼外多出一男子,长身玉立的影子映在帘上,恍如一挺翠劲修韧的绿竹,萧萧肃肃,卓然轻举。
 
“姑娘妙手仁心,却不知这江湖险恶,日后还须多些提防。”清磬的男子声音徐徐响起,如一颗松子滴入古井深处,最是宁和动听。
 
少女看向帘幕上起伏的身影,淡淡说道:“多谢公子相救,方才那一片树叶切入那人琵琶骨,他的一身功夫怕是就此费了。其实公子本可以要了那人的性命,却还是手下留情。”
 
那男子轻轻一咦,道:“方才那人欲杀姑娘,姑娘却不希望我将他正法吗?”
 
“身为医者,见惯了生老病死,人世无常,纵然是知道这世上奸佞之人何其多,却还是见不得人受苦。”声音虽是如这湖水般泠泠彻彻,却透着别样的沉悒哀感。过了片刻,少女才问道:“公子来我这青花小筑,可也是来问诊的?”
 
“只是来寻人罢了。”男子负手而立,踱步到中庭之外,“既不得见,在下便先行告辞了。”说罢身形一动,如雨燕般掠入楼外花林深处。
 
少女对那出手相救的陌生男子并不太感兴趣,拿起药杵将臼里的药一点点捣碎,心绪却终是不宁,如深潭底部暗涌的波澜。方才那人行凶,她并不是不能自保,只是仍受医者信条的束缚,抛不开所谓的道德仁善。行医多年她也凭一双手活人无数,也算是尽心尽力,即便是煌煌苍天也指摘不出她半丝错处。至于今后……想至此,只觉思绪纷乱,原本心平如镜,却无端搅乱一池春水。她不愿多想,生怕最终还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让好不容易积累起的信念土崩瓦解。
 
忽地楼外传来熟悉的喊声:“暄妍,我回来啦。你给我的灼炽粉太管用了,我就给那个恶人用了一丁点,结果他的手就肿成猪爪子了。”
 
那清澈的声音宛如泉水漱石,泠泠流淌过耳畔,心口无端一紧,随后欣喜一点点漫上心头,一不小心竟碰洒了盏中茶水,只觉刹那的甜蜜如同那茶水,洒得到处都是。
 
随后一个身影奔入室内,他在外游历已是数月未见,白衣之上染了几许风尘,眉目被宿露沾湿,愈显清澈柔和,眨眼笑道:“许久未见,可有想我啊?”
 
“没有。你这般顽皮,用我给你的药捉弄别人,我才不想你呢。”她微颦的眉目里透着几分倔强,只是低下头从紫砂壶里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清澈,倒映在茗杯之中,宛如一瓣消融的蜀天,照着他俊逸清秀的侧脸。
 
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喝完却没有解渴,又倒了一杯仰头喝掉。她有些嗔怨地瞪他一眼,道:“这可是顶好的恩施玉露,你却不加悉心品茗,当真是牛嚼牡丹。”
 
白玉堂不待她说完,忽地一伸手扯下了她的面纱,那皓皊如月的脸蛋儿却霎时笼了几分烟霞之色,若红莲经雨,楚楚堪怜。女孩转过头去,目光羞怯几分,编贝似的细齿轻咬樱唇,嗫嚅道:“白大哥贯爱捉弄我,可真是坏透了。”
 
“你行医时为了男女大防,自是轻纱遮面,可见了我怎么也不摘下来,反倒显得生分了。”
 
她抬起如水星眸,淡淡地扫过他含笑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白大哥在外见惯了各色章台细柳、姑射之姿,楚暄妍蒲柳陋质,又怎堪入君贵眼。”
 
白玉堂伸出手来敲一下她的额头,道:“傻丫头,月余不见小嘴却愈发刁钻了,再这么说我可生气了。”而后语声渐趋温和,道:“自那次我身受重伤,蒙你相救才大难不死,此后便是拿你当成亲朋家人了。这些年来我虽身在江湖,却还是每隔数月便来你这青花小筑流连一番。每次与你剪烛听雨,沽酒夜话,都觉心中甚是平静,如此这般花朝月夜,却已是我心中难以抹去的温存。在这纷繁江湖之中,尚有一人可以相依相守,可是莫大的福分。我想你该懂我的。”
 
“方才我与你开玩笑呢。”她拾了青色的凤尾罗裙施施然从蒲团上站起,眸中漾着温润别致的光,心中却有了淡淡的期许,“茶凉了,我再去沏一杯。”
 
这时外面传来狄小飞火急火燎的嗓音:“妍姐姐,快来救命喽。”紧接着他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堂中,将一人扔在竹席上,便如同癞皮狗似的靠着柱子呼哧带喘。
 
沈菊珊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道:“暄妍,快瞧瞧这人还有没有救?”
 
楚暄妍躬身查探叶胜伤情,见他唇色漆黑,面如金纸,显然中了剧毒,又伸手略微搭了搭脉,道:“看这症状,他该是中了断魂散,这是宫中秘毒,以雷公藤、钩吻、砒石、番木鳖等剧毒调配而成,毒性无比霸道。好在他已被点穴封住了毒性,待我施针拔毒,之后再给他服用雪莲清露汤,应该能保住性命。”
 
说罢取过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隔着衣服替叶胜在扎在十三处穴道之上,手法快捷无伦。那些金针,每一根针尾上都围了一粘棉花,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金针尾上缓缓流出黑血,粘在棉花之上,毒血已尽数拔了。此举颇为耗费心神,楚暄妍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却丝毫也不敢放松,时刻注意着变化,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叶胜脸上的黑气才渐渐散去,只是人尚自昏迷。
 
白玉堂让狄小飞把昏迷的叶胜扶进内堂,对沈菊珊道:“你可知此人来历?”
 
沈菊珊道:“听姓罗的太监说他是叛军余孽,我所料不差,他该是当年龙甲军旧部。”
 
只听瓷碗碎裂的声音突兀响起,却是楚暄妍微微眩晕,白玉堂急忙过去扶着她坐下,道:“你施针救人太耗费心神,赶快歇着吧。”
 
楚暄妍却是眼神雪亮地道:“白大哥,听说当年龙甲军与西夏交战,却因援军不及支援而全军覆没惨死大荒岭。这是一支忠义之师,主帅江天阔大人更是忠臣良将,铁血丹心可昭日月。此人若真是龙甲军旧部,我可一定要医好他!”
 
白玉堂知她年纪太轻,心力本弱,医术虽高,每每钻研疑难杂症时更加耗损心血,若经年如此,恐难久寿,淡淡叹息一声,手指拂过她穴道,让她安枕于自己怀中。
 
她曾说过她敏感多思,夜里不易入睡,那时为了让她一觉睡到天明,他常彻夜在她廊外守着那些安息香,不敢有丝毫懈怠,便是一夜不得安枕,却也乐在其中。
 
有时想一想时光弹指即过,此刻他们还是华章子弟、豆蔻梢头的好年岁,若再过得几年,待男婚女嫁之时,再如这般偶尔相守,只怕也是奢侈了。
 
他安坐榻前,看她沉静的睡颜,只觉满心温暖。漂泊江湖多年,虽无拘无束、逍遥自在,有时却是身累了,心也倦了,反而格外向往起那安定平淡的生活。
 
此刻忽见窗外百尺垂垂的嫩柳簌簌拂动,乍舒还散之时,恰一痕月光映入堂前,湘帘卷处,一道人影揽了满庭芳翠绕檐而过。白玉堂随即掠到窗前,顺手拿起桌上一壶梨花酒,随即跃出窗外,几个起落已翻身至屋顶之上。
 
大片月色返照在屋顶琉璃瓦片之上,宛如流泻的水银,泛起一层流动的光。
 
来人孤身站在檐脊上,负手立在漫天星斗之下,只清清冷冷的一个影子,却是衣冠胜雪、揽尽天穹夜色,眉宇间霜气冷冷、又似郁郁于中,然那凛冽清逸之态却是迥异于世间森罗万象,只觉此人高蹈出尘、恍非尘世众人,唯眸间清澈的目光流溢月色之下,涟漪般翻起的波澜平添几分红尘眷恋。
 
“白兄,你来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绕在风里,却似惊了广寒深处的银蟾,月影如霜雪般碎了满地,阒然夜色里唯有此声乍起,和着衣袂间震响的环佩珑璁,像是穿透了轮回的叮咛与问候,于此刻和灵魂深处的一缕震颤重叠,却带来了几生几世的知己如许、相交莫逆。
 
白玉堂只是笑笑,拎着酒壶漫步而去,看向他的眼神亦是云淡风轻,只是片刻目遇,却已说尽半部人间。
 
他们之间从来都无需多言,有时只是只言片语,或是一个眼神,便能将彼此看个通透。
 
白玉堂拍开酒坛泥封,刹那间香气幻如千枝万树的惹眼繁花,空馀满地梨花素。
 
“今日还要多谢展兄出手替暄妍解围。”
 
展昭接过酒壶,轻饮几口,淡淡地道:“楚姑娘虽是医者仁心,却不知江湖险恶。白兄既如此看重楚姑娘,日后也须当尽心护花。”
 
白玉堂毕竟虚小几岁,面皮尚薄,免不了淡淡的尴尬,只是转移话题道:“展兄寻我来此处,可是为了那失窃的贡品玉连环?”
 
展昭点点头:“的确是为了此事,但我却知道那九曲玉连环并非是你所盗出。此物乃西夏贡品,若有遗失,轻则影响邦交,重则有兵戈之患。白兄虽玩世不恭,不拘小节,却也心怀苍生,断然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白玉堂惫懒一笑:“展兄也着实抬举小弟了。”忽地从腰间拿出一物,白璧无瑕,一丝杂色也无,月色返照之下温润生光,其上花纹繁复,只是方寸之许,却是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无不栩栩如生,雕刻技艺当真出神入化。
 
展昭细看之下也是一惊,道:“这玉连环怎会在你手里?”想了想,道:“莫不是忠义堂的沈姑娘做的好事?”
 
白玉堂道:“的确是菊珊让狄小飞偷来的,只是为引我现身。菊珊探得消息,说此行西夏使团入宫朝见,实则居心叵测,她早已探查到有许多西夏武士乔装成大宋子民混迹于汴京,似是有所图谋一般。只不过他们行动隐秘,菊珊暂且也探不出有用的情报。”
 
展昭接道:“于是沈姑娘便想到找你来住持大局,其实忠义堂虽然有八贤王和包大人暗中支持,网罗了不少江湖上的忠义侠者、能人异士,但毕竟不似开封府衙那般体制完备,又不能公然行动,只能暗中守卫汴京,也着实难为了沈姑娘一介女流,以酒楼为掩,暗中打探江湖情报。”
 
白玉堂道:“你可别把她当成女人,这些小事对她也不算什么。”
 
“死耗子,又在暗地里诋毁姑奶奶!”楼下传来沈菊珊泼辣的大嗓门。紧接着狄小飞又喊道:“白大哥,展大人,菊珊姐刚打听到码头仓库那边有人将硫磺、硝石等物藏在货物里随船运送入汴京,数量之多,怕是藏着大猫腻儿。”
 
展昭闻言面色一变,身形展动已跃至楼下,见沈菊珊正和狄小飞满脸郑重的神情,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沈姑娘既让狄小弟盗了玉连环,我开封府衙却可以此为由头公然搜捕,若是能就此查出那些西夏武士的行踪和其谋划之事,便再好不过了。”
 
沈菊珊道:“展大人思虑周全,这些搜查探案的活计还要您多多出力。今天前来酒楼拿人的那位罗公公,应该是太后娘娘的亲信吧。”
 
展昭道:“罗崇勋是内宫太监,却是代太后掌缉访大权,近年来愈发嚣张。怎么,此事与他有关吗?”
 
狄小飞道:“那些藏硫磺硝石的货物就是要送去他的私宅的,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还得请展大人详加调查。”
 
展昭不明所以,按说罗崇勋是太后身边红人,犯不着与西夏有所勾结,此事疑点重重,他不敢妄加推断,只是道:“二位放心,我定将此事查个清楚。只是事涉大权宦官,我们开封府衙也不能明察,只得暗中行动。一旦探出端倪,便第一时间通知姑娘。”
 
此刻白玉堂也从屋顶落下,道:“我与展兄一同查探吧。”
 
展昭摇头道:“不妥,今日白兄已向罗崇勋坦诚盗玉之事,只怕明日海捕文书便会贴满全城。白兄应暂避风头,况且多陪伴楚姑娘些时日也是好的。”
 
白玉堂道:“难得展兄如此为我着想,小弟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眼见月至中天,整座汴京沉睡在一片寂静祥和中,谁又知道夜色后的黎明,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然而即便长夜孤清,却仍有可畅诉心怀、把酒言欢之人。展昭拱手一礼:“如此白兄权且耐心等候。”说罢展开轻功,一袭玄色团蝠衣袍已如那逝去的夜色流波,转瞬渺迹天外。
 
 
之后几日,开封府捕快开始在城内大肆搜查,将大大小小的客栈、酒肆、茶楼、乐坊、妓馆探了个遍,却是收获甚少,偶尔抓捕的几名西夏人却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与使节团关系不大。
 
展昭之前曾得到密报,除却入住鸿胪寺的西夏使节团一干人等外,另有一批西夏武士乔装混入汴京,然而这些人此刻忽然凭空消失,如同滴水入海,再难觅其踪迹。饶是这些人精于易容乔装,也不可能隐藏得毫无踪迹,这里面的蹊跷着实令人费解。但他也是聪明人,立刻将目标锁定在罗崇勋身上。既然此事他也参与其中,定然脱不了干系。果不其然,盯住罗家私宅的密探不几日便传来消息,说是西夏使节团的人暗中出入罗宅,似与罗崇勋交往甚密。他一介内臣宦官,却与异族人暗通有无,内中定藏了乾坤。展昭得了消息后亲自盯梢,果见使节团的人易容后半夜进了罗府后门。
 
但他好歹也是官府众人,自不能常服入内,只得换了一身夜行衣。来之前他已摸清了罗府地形,此刻躲过守卫轻车熟路地越过重重朱门,只见一间大房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影映在窗上。他飘身一纵,双足倒钩在房梁上,透过窗户缝隙恰能看到屋内情形。
 
只见罗崇勋坐于首座,偏座一男子外披一件黑色斗篷,脸部线条刚毅,目光堪比鹰隼犀利,正是西夏使节团的使者赫连霸。
 
罗崇勋用盖子瞥去茶沫,啜了一口,道:“赫连大人应该已验过货了,那些硫磺硝石可全都是禁品,我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偷运入京。”
 
“此次劳烦罗公公了。”赫连霸命人送上一沓银票,道:“事成之后自当再奉上余下的酬劳,只是还需要罗公公对京畿的南北作坊、东西广备、弓弩院、鞍子所详加指引。”
 
展昭在窗外听得真切,赫连霸提到的地方全都是京畿重要的军工制造司,大宋一半的军器装备都出自上述四所作坊,可谓是兵部的重要所在。听赫连霸所言,他们似是对这些军工作坊图谋不轨。若是军备补给停滞,军队战力必然受制,届时西夏再度发兵,便可重演当年大荒岭战役。只是当年尚有江天阔率领的龙甲军团与敌人日夜鏖战,最终全军覆没、几万将士血染沙场、埋骨他乡才保了一方安宁。现如今又有何人可扛鼎平乱、固守大宋塞上疆土?
 
只听屋内罗崇勋道:“这不是问题,你我又不是第一次合作,当年大荒岭一役,不也是本公设法拖延了援军。只是没想到江天阔倒是把硬骨头,仅凭龙甲军团便苦撑了四天三夜,即便是援军未至,却也令贵国损兵折将,伤了元气。”
 
赫连霸冷笑道:“饶是龙甲军当年何等威风,如今也已作古,成了战场上的孤魂野鬼。也多亏了公公,才拔出这支虎狼之军,如此我西夏也少了一劲敌。”说至此,他似想到了什么,问道:“听说龙甲军的叶胜又现身了?当年公公给他罗织了叛将的罪名,让他担了通敌叛国的污名,他此番前来不会是找公公晦气吧。”
 
“哼,一介莽夫而已,本公难道还怕他不成。倒是赫连大人要多加提防,保不准这厮便是来破坏诸位的大计的。”罗崇勋道:“这几日开封府的捕快也在城内大肆巡查,似发现了什么端倪。我们须当有所收敛,可不能被他们查出些什么破绽。”
 
赫连霸点点头,沉默片刻,道:“公公好歹也在宋室朝廷担任要职,就这样与我们西夏合作,不怕百年后为后世唾弃吗?”
 
罗崇勋冷哼一声:“那也是百年后的事了,那时本公已不知再哪个娘胎里呢,哪还能听到那些孙子的叽歪?本公是无根之人,也不怕什么遗祸子孙,自是趁还有口气多收些银子,多享受一番这尘世繁华。什么忠君报国,也只是戏文里瞎唱的虚言妄语罢了,唯有将权利和银子攥在手里,才是实实在在的。我想那江天阔做了鬼也定是怨恨得紧,若是让他重活一回,也该不会为了这朝廷搭上自己的命。本公是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曾被人踩在脚下,那滋味并不好受。若想获得滋润潇洒,唯一的办法便是把别人踩在脚下,为此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我是实在人,说的也是实在话,赫连大人听了,断不该再怀疑本公的诚意。”
 
展昭于屋外屏息静听,罗崇勋的言语在耳畔萦绕,直让他将那憎恶与激愤化为烈焰烧进心里。当年大荒岭一役他也有所耳闻,想那荒寒战场在一夜间流血漂杵、死尸相撑,数万将士战惨烈殉国,却原来是这宦官奸臣出于私利的一己谋划,这泼天大冤时至今日竟不能平反昭雪,明明是抱持着忠君爱国、守卫百姓的信念战至最后一刻,却无端丧命与权谋斗争,那些亡魂英灵于九泉之下当是何等不甘!
 
怒则失态,他落地时脚步微沉,却是难逃屋内两大高手的耳力。
 
“什么人!”罗崇勋捏碎茶杯,以暗器手法掷出。展昭见茶杯碎片来势凌厉,抽出佩剑将其扫落一旁。这一番动作已露了行踪,他拉上面罩,只一双漆黑的眼睛寒星四射,不多时罗府护院已纷纷出动将他围困中间。
 
而后屋门被一股炽热的刀浪从内部撞开,庭前花草被这霸烈之气扫过,顷刻已变得枯萎焦黑。
 
展昭暂避锋芒,身形陡然拔高,如飞鸟振翅般蹑云而上,那刀气却如浪潮卷涌追逐而去,直至攀至顶峰才后慢慢退去,却是余力不衰,如钧天流火般切掠而来,登时将罗府的一个护卫撕成两半。
 
施刀之人却是西夏第一高手赫连霸,他见展昭功夫不俗,登时不遗余力地挽出一连串耀眼刀光,霎时火光四射,宛如蛟龙出匣,已在九天之上。
 
展昭却毫不畏惧,手中宝剑幻出异彩剑芒,若白刃于掌中旋舞,割碎浮世流光,便有铜山之火一蹴而泻,豁然万众臣服……这一剑虽算不上惊天动地,却已将赫连霸的刀光尽数扑灭,仅那宛如星云流转般的剑华,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意乱神摇。
 
罗崇勋见赫连霸不敌,鬼魅般从旁窜出,干枯掌心腾起一团乌光,以阴柔内力洒出一蓬毒针。
 
展昭长剑宛如雨打花枝,波破平湖,轻轻巧巧将毒针荡开,罗崇勋只得揉身而上,他掌法阴毒无比,诡谲难测,招招直戳要害,展昭凝神接招,却不意赫连霸从旁掠阵,刀锋拖曳而起的火弧卷舞如龙,出没于刁钻的角度欲择人而噬。
 
这二人配合得紧密无间,攻守相宜,展昭被困在中间,倒一时施展不开,渐渐处于劣势。他恨毒了罗崇勋这奸獠,几次挥剑钉向他咽喉,奈何有赫连霸从旁相助,终究无法奏功。正所谓关心则乱,他此刻努意乍起,失了平日的轻灵飘逸,剑法中若带三分戾气,宛如修罗施怒,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忽有护卫从旁放出冷箭,罗崇勋早有防备,倏地绕身闪过,展昭收剑回护,削断淬了剧毒的箭簇,却又有第二支冷箭电射而来。
 
然而那飞来的一箭却被一枚石子撞落,罗崇勋蓦见一道人影冉冉而来,踩了一众护卫的脑袋,利落的身法直如乘烟摩云般,不带丝毫的烟火气息。
 
看身形来人是一个年轻男子,却也是黑衣蒙面,看不真切。赫连霸欲近身搏击,却被后来者一剑逼退,那人胜在一身俊俏的身法和蹬萍踏水般的轻功,利落的连环腿法直攻他臂肘曲池穴。只是寥寥几招,已逼得他无暇出手。
 
展昭乘机使出一轮快剑,堪堪将赫连霸的招式封死。少了罗崇勋的引援,此人倒也不足为患,剑光如一泓秋水,在夜色中寸寸展开,翩然回转间已于刀锋相触,刹那间寒芒交迸,金声悲鸣。赫连霸但觉手中长刀嗡然震动,竟似全然不受自己控制,被那长剑顺势一挑,便即脱离掌心。
 
“快走!”展昭并未恋战,拉起后来之人的手臂纵至房顶,一路踩着瓦片奔走在满天星斗的夜色之下,将罗府追兵甩至身后,一直奔出好几条街,这才停了下来。
 
展昭扯下面巾,道:“多谢白兄援手。”他自然知道来者是谁,那般默契已无需宣之于口,只需一个眼神即可。
 
白玉堂道:“展兄既然决定夜探罗府,这等梁上君子也该由小弟来做。若非我也在暗处盯梢,今夜展兄若要脱困怕是要费上一番工夫了。”他见展昭凝眉不语,似有悒郁之色,问道:“展兄可探得什么秘密了?”
 
展昭面沉如水,静默片刻,还是将当年大荒岭一役的实情说了出来。白玉堂听完,眉间刻痕如被刀剜了几道,月影将他愤怒至极却转而沉郁冰冷的神情映照得亮如霜雪,半侧脸颊笼在夜色暗影里,却宛如连绵无际的冰雪荒原,连着那颗心也被这些锥心之言割得粉碎。
 
直至展昭说完,他才咬牙道:“这等奸佞不除,小弟着实于心难安。哎,想那些忠烈将士竟是白白惨死,何等让人心寒!”
 
展昭道:“白兄日前救下的叶胜是昔年龙甲军少数的幸存者,可千万不能再让他落入歹人之手了。”
 
白玉堂道:“展兄放心,暄妍已将他的伤治好了。叶胜此番入京,本也是要盗取九曲玉连环,借着贡品失窃的由头破坏西夏求和,若是能惹得朝廷派兵攻打,也有可能为当年龙甲军复仇。”
 
展昭道:“原来如此。哎,接下来我还要查探西夏人所在,如今已证实罗崇勋与西夏贼人暗中勾结,若能搜集证据,也可将其正法,以雪当年龙甲军之仇。”
 
白玉堂心中的激愤渐渐平息,却见展昭眉目间郁色渐深,宽慰道:“天理昭昭,世间自有公义。倘若连你我都灰心丧志,又何谈惩奸除恶、维护这天下公理!”
 
展昭只见他冷亮的眼神犹如漫天繁星,连缀成璀璨银河,誓与日月争辉,也渐渐照彻这夜色黑暗。心中恍然一怔,暗悔方才灰心之语,道:“白兄说的是,我这便回去加派人手监视赫连霸,即便没有证据,也要将其盯死,如此他举步维艰,谅也弄不出什么名堂!”
 
“那我便追着罗崇勋这条线索。”白玉堂眉毛一动,笑容里带了几分顽色:“榜文上说我偷盗贡品,我也不能白担这罪责,今夜一行也将罗府地形摸了个大致,改日夜里再来拜访,定能找到些罗崇勋勾结西夏的罪证,再不济让他损失千把两银子来布施穷苦也算是替他赎罪。哪怕不能立刻让他偿还所有罪孽,在我有生之年,无论用何种手段,也要一点点替那些战死的英雄复仇,还这世间一个公理!”
 
展昭为他热情仗义所感,仿佛眼前挚友的笑容可以慰藉那一颗历经重重不公与黑暗后逐渐冷却的心,一笑间也泯去了所有悲苦郁愤,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掌,与他默默交握,一刹那只觉手心里摩擦着炽烈灼热的温度,开口道:“今生得与白兄相交,当真是三生之幸。纵使浊世滔滔,却终有一人与我不离不弃,并肩而行。水阔天高,何妨远翥!”
 
白玉堂了然一笑,并不言语,月光通透,照见彼此肝胆皆冰雪。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几日前来大相国寺进香的香客也是络绎不绝。楚暄妍着一袭飘逸无方的雪色烟衫罗裙,加之乌发素颜,不簪珠翠,整个人愈发显得清素简约,犹如一个单薄的纸人儿,似乎风一吹就散了。她手里挽着装了元宝纸钱、熏香贡品的篮子,由沈菊珊和狄小飞陪着跨进寺庙大门。
 
寺庙的宝殿楼宇都是直冲霄汉的大手笔,巍峨庄严,动人心魄,身边衣袂如云,却也并不嘈杂,寺庙深处传来的袅袅梵唱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的心绪都无端安宁下来。
 
沈菊珊道:“暄妍,你为辞世的父母在大相国寺里供奉了长明灯,年年清明都来拜祭,这份孝心也着实难得。其实明年应该换死耗子来陪你,我们虽是好姐妹,却也不能一辈子在一起。女孩这辈子终归是要找个好归宿的,丝萝托乔木,死耗子品貌也算一流,对你又上心,也是堪为良配……”
 
狄小飞怪笑着说:“菊珊姐姐这是心急得哪般,妍姐姐又没到恨嫁的年纪。”
 
“闭嘴!”沈菊珊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两个爆栗子,又劝道:“暄妍,须知这少年情事可是不等人的,若是错了良机,可就误了一辈子。”
 
“多谢姐姐提点。”楚暄妍双眸微垂,覆落如乌云般的阴翳,脸上神情却如常清淡,“白大哥或许只当我是解语知音吧,我矢志行医,他漂泊江湖,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和宿命,我不愿去想太多。”
 
沈菊珊见这丫头近日来思虑颇多,此刻又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只当是她脸皮薄,便不再提及此事,陪着她走入寺庙主殿,殿内香火鼎盛,所有信徒都默默跪在蒲团上向佛祖祈祷。
 
楚暄妍只是静立不动,抬头望着镀了金身的巨大佛像,只见佛陀宝相庄严,双眼似阅尽人间悲苦,却已是无悲无喜,拈花释然间觅得了琉璃世界、极乐净土,却仍然接受着芸芸众生的顶礼膜拜,也不知听去了几分世人的心事。
 
“菊珊姐,你说若是真的有诸天神佛,为何这天下还有诸多不公?”
 
沈菊珊点燃清香,本是要拉着她俩跪在蒲团上膜拜,蓦地听她有此不着边际的一问,以为她是医者仁心,感慨人世无常,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面色严峻地低声劝道:“暄妍,佛祖面前休得妄言。”
 
“抱歉,是我失言了。”楚暄妍拈了两支香,看着香篆燃尽时飞舞而起的尘屑在丝缕般清透柔亮的光束里缓缓飘落,像是记忆深处的飞蓬,即便微小如许,却是如此深刻而清晰地掠过眼前。
 
一时佛堂里人人垂首肃穆,静静参拜。然而几声呼喝却骤然惊破清幽禅境,只见一对官兵簇拥着身着宦官服饰的罗崇勋步入主殿,眼睛在惊愕的人群里一扫,便瞧见那白衣如雪的少女,脸上堆着笑,走过去说道:“这位便是楚姑娘吧。”
 
楚暄妍也是忠义堂的人,又从白玉堂那里得知罗崇勋的无耻行径,心里对此人极为鄙夷,却仍旧不失礼数地说道:“正是民女,不知罗大人有何贵干?”
 
罗崇勋道:“素闻姑娘有扁鹊之才,如今太后娘娘身染顽疾,宫中虽也有医术高明的太医,却毕竟都是男子,不宜为太后娘娘做进一步的诊断。是以本公奉太后娘娘懿旨,宣姑娘入宫看诊。”
 
沈菊珊怎能让她与这等奸獠有所接触,待要劝说,却见楚暄妍躬身施礼,道:“承蒙太后垂诏,民女定尽心竭力为娘娘诊治。”
 
罗崇勋道:“姑娘先回去好生准备,本公改日再接姑娘进宫面见太后娘娘。”说罢嘱咐下属奉上懿旨,另赐金银布帛宜做嘉赏。狄小飞代楚暄妍接下赏赐,看着罗崇勋与卫兵离去,忿忿道:“姓罗的不是好人,姐姐为何要答应。”
 
楚暄妍道:“旨意是太后娘娘下的,我不过是一介民女,如何能抗旨。”
 
沈菊珊不放心,道:“这老太监阴险狡诈,别是知道了你治好了龙甲军的叶胜,要挟私报复你。”
 
“姐姐多心了,太后懿旨如何能作假。”楚暄妍倒浑不在意:“能替太后诊治也算是件功德。”她又看向寺庙之外,见那群人已走远,原本柔和的目光忽然攒起了清亮的光束,藏在袖中的手指紧攥成拳头,叹息道:“白大哥说这位罗公公是天大的恶人,可为何偏偏是这种恶人手握大权、横行于世呢?可我终究相信,总有一天,神佛会开眼降下天罚!”
 
沈菊珊总觉得此刻的暄妍似与平日的温婉柔弱有所不同,那个心怀慈悲的女医者,却原来也有着不输男子的胸怀与见地,也是那般心怀天下、嫉恶如仇。
 
楚暄妍拂开长长的罗袖,忽地露出腰间悬挂的玉连环,此刻九曲连环已被悉数解开,串联在一起藏于雪白的裙袂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菊珊道:“这不是那九曲连环珏吗?死耗子怎的把它送给你了?”
 
楚暄妍道:“我见此物精美别致,又是巧思暗藏,便向白大哥要过来破解其中玄机,拆成九块玉珏,着实是个有意思的游戏,只不过全部解开也是颇费心思。”她将那方连环拾在手心里,感受着温润而细腻的玉质纹理,目光却触及到春雨中一片偶然飘落枝头的枯叶,不由得微微叹息一声。
 
生死荣枯,是早已写好的定数。或许每个人都有来到这世上的使命,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也成了一种难得的奢望。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菊珊姐,小飞,我们回去准备一下吧,为太后娘娘诊治可是马虎不得。”(未完待续)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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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述者 | 觅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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