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背后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8-12 15: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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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白拂    图片 | 网络




1


“将军,打伤我们兄弟的人逮住了,是个女的,怎么处理?”副将来报。

“女的?”裴绍回头失笑,“那可真够悍的。”

头蒙黑布的苏衡被带到裴绍面前时,衣着破烂,脏兮兮的。旁的人在她腿弯踢了一脚,她像个木桩杵着,纹丝不动。

“大胆——”那人厉喝不及出口,便挨了裴绍极狠的两脚,“是你大胆!”

裴绍脸色糟到了极点,副将瞧出端倪,忙为苏衡松绑。


蒙头黑布一拉开,苏衡雀跃,“小哥!”

副将斟酌,“是将军故人?”

“是夫人。”

裴绍摘下她的风帽,抖了一地灰,嫌弃地回头吩咐,“侍茶,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次日,苏衡裹着锦被将自己团成粽子,裴绍喂她粥,她吃一口告一句状,“你的人欺负我!”再吃一口,“他们扒我衣裳!”

裴绍再舀上一勺,苏衡却瞪着眼不干了,“你怎么就光看着呐!”

“......你把人都打成那样了!”


2


此间姜国外戚夺权,朝局动荡,兵荒马乱。苏衡从长安流落,到南方锦城被几个士兵逮住,欲行不轨。苏衡会些功夫,劈头盖脸一顿胖揍,然后被捉,酿成了这场误会。

苏衡是姜国王后的贴身医女,是她打钟山医门领来的。王后待她极好,她比亲生的羡阳公主还受宠。

裴绍是名将之后,父母战死沙场后便被寄养在宫里。打小苏衡就是他的尾巴,随着舞刀弄棒,稍大些方被王后逼着接触琴棋书画。


苏衡最喜欢的事是躺在树枝上看书,远远瞧见裴绍,闭上眼一落,遍身绫罗在空中划道完美的虹,再睁眼定是躺在他宽大的怀里。他满脸怒气责备她任性,她却只掩面笑得咯咯。

苏衡喜欢这样的游戏,打十三岁始。

那是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小苏衡坐在一棵松树上,抬眼见裴绍披着玄衣,东张西望的,便团了个雪球丢他,巧不巧从他衣领滑入后背,哧溜......裴绍僵在那里,苏衡都替他打了个冷战。

裴绍冷着脸,一脚踹上树干,惊呼的苏衡随着抖落的雪掉了下来,当时裴绍还小,掉下的苏衡吧嗒砸了他一个跟头,雪地上,她抱着他足足打了十几个滚儿。


后来大了,裴绍为将,东征西战,每次归来,苏衡都会为他做最爱的枣花糕。小时候大司马的女儿许眉入宫来为裴绍带枣花糕,好好一篮子被苏衡一巴掌打翻,连带那姑娘的心意给踩了一地。

苏衡性子张扬,北地羽国修书,讨王后长女羡阳公主慕容徵出外和亲,被拒后两国交战。苏衡忿忿不平缠着裴绍上了战场,奋勇杀敌到裴绍都胆战心惊。

苏衡忿忿,“我瞧着羽国便生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裴绍冷笑,“我倒不知,你几时同羡阳公主这般交好!”

却说那仗打得极漂亮,却北羽七百里,缴获宝刀名“金错”,纯金打造,嵌着碧油油的猫眼石,裴绍叫人送了苏衡,乐得她合不拢嘴。待班师回朝,苏衡却不开心了。


姜国朝局并不稳定,姜王惑于美人许妃,大权旁落至许妃兄长许纬及昔年对食宦官刘嵩处,压得王后无法立足。

如今裴绍得胜归来,姜王却只顾同许妃戏耍,设宴接风的都是许纬。

宴上请了戏班助兴,不料酒至半酣,满堂浓墨重彩的戏子抽出藏于腰带的软剑,直挺挺向许纬、刘嵩等刺去,裴绍将苏衡拉在身后,拔刀相挡,可一刺客不知怎的,调转矛头,向裴绍而来,他自然能躲开,却见许眉抢先一步挡在面前,刺客那刀便扎在她小腹。

娇滴滴的姑娘登时惨叫一声晕了过去。苏衡咬牙,一刀杀了刺客,回头见许眉软绵绵跌进裴绍怀里。苏衡瞪了一眼,染血的刀就狠狠钉在了案上。

那许眉......该是也爱他吧,苏衡委实开心不起来。


3


刺客刀锋淬毒,受伤的许眉经诊多日仍昏迷。苏衡支开侍女,终日躲在御花园角落的桃林里。她出身医门,这伙人少不了求到她头上。

长安三月,桃花铺满路。

苏衡濯足溪流,游鱼倏忽聚散。身后脚步,不回头她也知是谁,便“哼”了声跳上桃树,挂在脚上的珍珠绣鞋“吧嗒”落在地上。

裴绍笑着坐树下,横吹长笛,苏衡喜欢听他吹笛,听着听着便咯咯笑了,侧身一滚,再次稳当当跌进他怀里。

“阿衡,别闹。”

苏衡瞪圆了眼,“许眉便那样好!值得你来求我?”

溪水潺潺,漂走她一只珍珠鞋。裴绍俯身捡了,“要我求你,你想得美!”


许眉因他受伤,他到底没开口,苏衡也到底是救了她。

许妃闹至姜王处,姜王少不了寻王后,到时她也不得不救,还不如主动卖个人情。

最近的姜国,委实不平静。

方平了北羽,又报南诏来乱,朝廷命裴绍率军去平。去年大捷,已让他加封镇国将军,南诏再定,只怕权势熏天。

裴绍出征前,王后打趣,“本宫看着你长大,也无甚赠你,若再得胜,便将羡阳公主许给你吧。”

裴绍当即离席,肃穆跪好,咚的磕了个响头,“谢娘娘!”

苏衡一身碧罗裙盈盈闪在了眼前,裴绍来,她满心欢喜为他拿枣花糕,如今听了这话,便当着他的面,摔下盘子,掉头就走。

王后瞧着那碧绿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裴将军率兵出征时,王后、大司马及一些长安百姓都来送,可裴绍心头怏怏的。

前几日寻苏衡,下人报说姑娘有恙,不见外客,他兀自寻思,我也算是外客?

大风飞扬,尘沙漫漫,一条小路曲折,蜿蜒至不知名的远方。

苏衡一身碧衣,站在城下。裴绍老远便瞧见了她,匆匆翻下马。这世上,有一种情,是于千万人中,我亦能一眼分出你的身影。

裴绍揽住苏衡,一把压在怀里。苏衡有些不适,从前也有或多或少的被他触碰,他却从不曾像今日这样,只为抱她而抱。


她屈膝发力,狠狠磕在裴绍腹部,疼得他弯了腰去。苏衡折过一枝桃花,“喏,给你!许眉,公主,反正你不嫌桃花多!”

裴绍在她耳边低声念:“我只要阿衡这朵桃花。”

苏衡红了脸:“没个正形!”

“等我回来。”

言毕,猝不及防的,他低头在她唇上浅吻,湿湿软软,似蜻蜓点水。苏衡反应过来,他已走出很远,向她摆手。

苏衡随着马匹,呆呆向前走,只觉心头没来由的空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苏衡都在想,如果当时,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在宫中等他回来,最后的结局是否也不至那般悲凉?


4


白日洒下疾风暴雨,政变这般突然,仅在裴绍离开后半年。

姜王暴毙,许氏秘不发丧,王后落发出家,许纬矫诏,立王后两岁幼子为帝,许纬为摄政王,最后,逼杀王嗣,王后亲出之长女羡阳公主慕容徵亦被罗织谋反的罪名,缢死在了大殿上。

那日,苏衡记得很清楚,宦官刘嵩来宣旨,口口声声是谋反。

谋反?苏衡有些蒙,怯懦到她都不怎么瞧得上的羡阳公主,远没谋反的智商和胆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衡连同宫娥们一起,被囚在阁楼里,不断有人被叫去问话,也不断有人不再归来。

苏衡到底是会些功夫,月黑风高的夜,一柄金错刀,悄悄溜了出去。


长安城下,守城的兵士盘查着往来人等,苏衡将身上擦到脏臭,扮作乞丐样臭哄哄的,兵士掩着鼻子摆手嫌弃,吐出一连串的“滚”字。

就这样一路流落,到南国锦城。

她虽是裴绍的小尾巴,却有些事未告诉他。

王后极聪慧,也淡泊,姜王为许妃所惑,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于是从民间寻得同羡阳公主慕容徵长相相似的姑娘养于深闺做替身,而真正的公主则易容后伴她身侧,便是苏衡。

所以那日,王后言说,将公主许配裴绍,只是为了成全苏衡。


苏衡一贯看不上许氏兄妹的作为,很早便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无论朝堂江湖。刺杀许纬失败,已让朝堂势力大有减损,而江湖方面,则蛰伏在南方锦城风雨楼。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自建姜起便居于暗处,代代相传的白耳卫,号称姜王朝最后的盾,如今不知所踪。

苏衡扮作乞丐,从落雪的寒冬,走到万紫千红的春,千山万水来到锦城,却发现——锦城早已军管。

再打听风雨楼的消息,却发现提起,百姓皆惶恐,好不容易寻个好心的,却拉着她鬼鬼祟祟地说:“姑娘,千万别和风雨楼沾上关系,以前都说是名门正派,不想却是叛党,如今长安派了军队来清剿!”


似有一盆冷水铺天盖地将她浇了个透心凉。风雨楼,怎么会?那里一贯隐蔽啊!她失魂落魄地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觉着自己到底太年轻,许纬什么事,都比她快上一步。

她踉跄步至野外,瞧着潋滟的溪水,头昏脑胀地洗了把脸,不慎被兵士捉住了,瞧她一身破烂,洗干净了却色可倾国,便起了歹心。

正好满腔怒火无从发泄,苏衡逮着他们,劈头盖脸一顿胖揍。三日后,便被寻仇来的兵士设计捉住,面上黑布一揭,惊见裴绍。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衡诧异,“你不是坐镇南疆吗?”

裴绍宠溺刮她鼻子:“丫头,军国大事,别瞎问。”

苏衡笑了。


“其实,你同南诏讲和,整军向国内,镇压锦城抵抗,以配合许纬夺权,或者南诏来袭的事,根本就是个幌子。”

裴绍皱了皱眉:“关你什么事?无论谁做王,你都得跟着我。”

“先王待你不薄。”

苏衡闭上眼,是啊,谁做王,裴绍都不会倒。难怪他一口应下羡阳公主的婚事,他早知道,她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如今风雨楼的清剿,也是他。

以前小,影子样跟着他,觉着小哥就是小哥,长大了,发现他比想象的要聪明许多,也走得很远,她,似乎追不上他了。


苏衡的眼,望向西坠残阳,“我若讲,同我有关呢?告诉我,为什么?”

“刘嵩是我义父。”

“阉狗!”

“你再骂一声试试!”裴绍拎起她,变了脸,“为什么,为了你!”

苏衡掰开他的手,吃吃笑了。她忍不住想,我多希望同我没有关系,让我可以安心做你的将军夫人,从沧海到桑田。


她转身离开,沿着江南漫长的小巷,一直走,一直走。裴绍跟在后面,跟着她走了很久,看见她走不动了,坐在一棵树下,将头埋进手臂。

“你哭了,因为我?”裴绍递她一方手帕,看她慢慢蒙住了眼。

长安乱象、亲人死亡、三月流离,还有......裴绍。一切像堤坝被冲开了裂口,浓重的悲伤铺天盖地,都随着这一刻如泉而涌。

裴绍将手伸给她:“起来,我带你去买花衣裳。”

苏衡咧开嘴笑了,凝视他许久,终于将手递在他手心,“好。”

她朦胧的眼,越来越看不清了,世事便这般无常,一场大梦,将熟悉的人分的陌生,千般过往,宛若镜花水月,不过一座围城。

可是小哥,小哥……


夕阳坠毕,繁星漫天。苏衡对方小镜,着上许久不穿的碧罗裙,描粉涂黄,轻垂流珰,抿一方红纸,朱唇一弯,风情就伴着清幽的檀香溢了出来。

裴绍进来,她将散落的发丝随手一绾,用步摇固定。她欠身福了一福:“有劳裴将军。”

裴绍愣住,苏衡拉他袖子撒娇:“小哥说归来只要阿衡呢,还作数吗?”她的眼极清澈,“王后一走,阿衡就只剩小哥了,小哥不要,阿衡就要被欺负了。”

裴绍拿下她的步摇,长发瀑布般散落下来,遮了半边脸,裴绍面无表情:“穿戴这么整齐做甚,一会儿还不是要脱。”

苏衡一惊,羞得连忙转身,他从身后抱住她,极自然。


5


裴绍携苏衡回长安。苏衡坐在轿里,掀帘望长安的景,裴绍骑马跟着,苏衡远远望见,“啪”地落了小帘,裴绍朗声大笑。

苏衡扭头不理他,只望这场长安雪。如画江山,百年长安,可有哪一处,认得她慕容徵?

裴府很有派头,朱红的门,金黄的檐,门外石狮脸色清冷。

苏衡下轿,裴绍一脚绊得她摔落怀中,他打横抱起她:“我护你百岁无忧。”她落难后,他真是越来越恣意了。


裴绍安顿她在裴府,送她贴心的婢女,名贵的古琴,她所食,出自顶好的厨娘之手,她所用,精巧华美,比她原在宫中的,还要奢华许多。

对晓镜,侍女为她理云鬓,盘上长安女子最钟爱的发髻,为她双耳,挂上裴绍所赠的明月珠。

透过铜镜,苏衡看见裴绍站在身后,在她头上,簪一支碧玉。他从身后拥着她:“阿衡,你真好看。”他说,“这是娘亲留我的,赠心上人。”

恰有两只蝴蝶自窗外飞来,缠缠绵绵,落在簪上,衔那碧玉雕的花。傻蝴蝶,真假不分,兀自沉浸。


裴绍每日都忙,可还隔三差五过来,抱着苏衡,同她说些贴心话儿,雅或俗,公或私。他也不瞒她,长安风声,王宫夺位,什么都说给她听。

花影月来,长安城最大的风月场,鱼龙混杂,姑娘们多同显贵来往,苏衡常去探听宫中消息。

许家兄妹摄政,看来虽平稳,但慕容氏已传十六帝,掌权四百年,忠臣良将还是不少。

两年间,苏衡以王后名义,四下奔走,也联络了许多,可惜,遍寻白耳卫不到,也罢,都是些古老的传说了。


隐于幕后的苏衡,在风月间看到那个黑衣身影,他似乎也看到了她。

为不令他起疑,苏衡伞遮半面,披了红衣在灯笼高挂的花影月来等他,雪下得大,裴绍出来,四目相对间,二人心皆一痛,他辞了旁人,快步到她身边:“阿衡,对不起。”

苏衡嗔他:“怎的也不学好?”

裴绍讪讪陪笑。苏衡的余光,瞧见他身后步出的人,虽是便衣,也能看出排场很大,当中一个没有胡须,应是刘嵩。

太监逛窑子?苏衡觉着好笑,便真笑了出来。这一笑,裴绍更慌了:“阿衡,我真有事,不是......”

苏衡转身:“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裴绍站在雪地里愣了半晌,方追了上去。

颤巍巍的乞丐,端着破碗抖啊抖,苏衡抢在裴绍前面给他铜钱,眼神向刘嵩离开的方向示意,乞丐就抖着抖着前去了。

夜色渐深时,苏衡收到一纸书,上书四字:“鸩杀幼帝!”。

裴绍赠她的,好端端一壶天山雪莲茶,碎得彻底。

红梅似血,刘嵩鸩杀幼帝,许太后以王嗣不存为由,立许纬为王,更国号为宋。

立了功的裴绍入宫拜见刘嵩,私下祝贺,酒过三巡,刘嵩却突然唤人拎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


下人扯开她的头发,却是苏衡。裴绍的眼睛,像捱了谁重重一锤,疼得无奈闭上。

“你自己告诉裴绍,幼帝身亡时,你怎么会在王宫?”

裴绍攥紧拳头:“我让她去的。”

刘嵩嗤笑:“假。”

不愧是裴绍,随口就是好理由,比方说他入宫,她当他有了别的女人,偷偷尾随。话未说完,便听刘嵩厉声:“她是王后的人!”

裴绍走到她身边,苏衡拼命摇头。他伸手抚她的脸,长叹口气,随即敛衽长跪于前:“阿衡她救过许眉公主,何况有身孕了。”


这句惊得刘嵩瞠目,尔后是死一般的静寂:“你六岁跟在我身边,这还是你头一回跟我下跪。”刘嵩冷冷,“可惜是为了女人。”

 裴绍不答,抱起苏衡往外走,刘嵩半晌无话。临出门了,他极狠地摔碎酒杯:“我早该给你讨门亲事,一个黄毛丫头,倒还当了真。”

花影月来暴露,鸩杀幼帝是为诱杀旧臣放出的消息,钓到苏衡算是意料之外,还以为她不过个丫头,为裴绍所纳,也不算什么事,裴绍喜欢,由着他去,这回可不同了。

关系到幼弟,她还是乱了。


6


平日住的偏殿,丫鬟换了一拨,也有侍卫驻守。裴绍再来,已在一月后。他倚在门边,看她剪了灯花,摊开床铺。

“到了现在,你仍不肯告诉我你为什么入宫吗?”

苏衡回头笑得很甜:“你进来,我就告诉你。”

月亮圆得很好,裴绍坐在榻边,她将脸贴在他胸口,她的眼睛很亮,葡萄样滴溜溜,像多年前她站在长安城的门口送他,低头说着我等你。

苏衡问:“小哥,你现在是不要我了?”

裴绍捧起她的脸,她小心闭上眼,用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唇,睫毛颤巍巍的,在他脸上轻刮着,刮的他心痒难耐,抬手灭了灯盏,拉下薄纱。

裴绍低声:“好,我不问,你以后安分。”


那之后三个月,裴绍再未踏进苏衡房内一步。

宋王将许眉嫁了裴绍,她打小喜欢他,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他,以公主之姿。是刘嵩的主意,给他新欢,他就忘了旧爱苏衡,除去容易也不至太伤他的心。

许眉多漂亮。

苏衡看见那曾怯生生的姑娘进门,穿着她一生都穿不了的红衣,她站他身边,接受万民朝贺,光宴席就摆了九天。

当真风水轮流转,许眉如今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她是只能藏在苏衡皮下的前朝余孽,一揭破就尸骨无存。


苏衡撞见许眉,想躲却被叫进屋:“他打小喜欢你,我知道,可是从今天起,你要习惯失去。”她瞟了茶壶一眼,“既是裴绍的女人,也好歹奉盏茶,叫我声姐姐吧。”

苏衡硬着头皮倒茶,茶壶却跟抹了油一样滑溜,一起手就落在地上,碎得彻底。

“哎呀,这是王上陪嫁的,碎了,杀头的罪呐!”

苏衡连同丫鬟跪了一地,许眉望向她小腹:“有身孕?你忘了,除了我,没人有资格生下裴府的长子嫡孙。”她一脚向苏衡身上踹,却无端一滑,惊呼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裴绍。

苏衡闭上眼,她想她宁愿挨上几脚。


就像苏衡进裴府那样,他在许眉脚下使了个绊子,拥她入怀。

她双手环住他脖子,目光变得很媚,她狠狠吻上他的唇,随手脱去肩上轻纱。裴绍一惊,随即揽上她的腰,回眸道:“阿衡,出去。”

苏衡欠身欲退。

许眉敛目望她:“打扫完碎片再走吧。”

他将她打横抱起,拥她入帐,帘幕慢慢放了下来,依稀只见两个人影,相对,交叠。


苏衡低头,将茶壶碎片一瓣瓣捡起,帘幕被风吹起一角,朦胧到看不清。手冷不防被割了很深的口子,她将手指吸在嘴里,全是血的腥味。

苏衡捡完了,欠身退出,临走掩了屋门。瞧着屋里一对,一镇国将军,一金枝玉叶,多般配。

风淡淡的,草木不惊,屋外没几个人。苏衡慢慢地往前走,抬眼前方,似乎是他,是他站在那里,苏衡就像看见了救星,她从不曾这么渴望,伸手向他求救,快步走近了,方发现那只是一棵梧桐树。

苏衡脚一软,就跌在了那棵树下。她用手指一笔一划,在沙地上写下“慕容徵”三字。

她望着那三字,恨意如仇。

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这三字,是真的。

苏衡一笔一划,在地上写着那三字,一遍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一笔,血浸入泥土的腥甜散出时,伴着狠狠一收,她终于捂住眼睛,放声大哭。

不远处,树影婆娑,裴绍披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姑娘,他多想再上前一步,却不能再上前一步。


再相见,已在两月后,苏衡大病初愈。

黄昏的小木桥,残阳西挂。苏衡一身碧衣,极缓慢的,上那小木桥,一步迈上,再提一步,裴绍实在忍不住,唤了声:“阿衡。”

许久不叫,有些生涩。

苏衡站住,一面折扇挡在身后。

“阿衡,对不住,我......”他觉着自己应该说很多,念了几字,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苏衡挡了折扇在身后,声音很弱,可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楚:“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他想分辩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只得哽住,看着那碧色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旁的人一声“将军”,他方缓过神来,只觉眼睛涩涩的。


后来,因了什么事,他寻过她一次。

小园荒径,落满枯叶,木门紧锁,久唤不应,他疯了样撞开门,屋内整整齐齐,她不在,案上一张白纸,一支——碧玉簪。

风吹动白纸,响声嘶嘶。

这阵风,似乎穿透了他的身子,吹得他靠在门框上,无奈闭目:“走了好,走了,也好。”

下人扶住他,他还在喃喃,“不走,她会乱,我也是。”


7


长安的天,变得真是快。

前朝公主慕容徵,手执传国玺,现身锦城,将许纬篡权的证据公诸天下。人心所向,力量无穷。公主振臂一呼,以锦城为据点,兵马齐出,也不枉先前蛰居裴府,苦心多年。

裴绍的王下御军,本就不多,此间当口,连战连败。宋王许纬一怒之下,撤裴绍军职。可惜,得位不正,天不佑,御驾亲征,依然连战连败。

半年之内,长安尽复,除裴绍麾下秦风等人冒死突围,其余贼众皆已擒得。

半年之后,女帝慕容徵君临天下。此时许纬之子许韶,将兵三十万,雄踞北国幽燕之地,秦风等人与其汇合,许韶称宋王,姜宋两国,划祁连山为治。


那天,阳光很暖,花开得也好。

新举荐的黄门郎呈了篇策论,姜王慕容徵拿来看。宫娥添了盏茶,她刚抿了口,就见宦官亦步亦趋,捧着木盒,噗通跪了下来。

“王上,裴将,不,裴绍要我......”

慕容徵掀开木盒,碧玉簪静悄悄躺在那里,翠色欲滴。想来宦官听过什么风声,惊得哆嗦,她搁了茶碗:“人活着得有个立场,没想好就不要乱站。”

慕容徵久久凝视步摇,有些事,有些景在眼前蓦地一晃,却又来不及想,她让宫娥取出簪:“碧玉簪,我收下了。”她将他送的金错刀搁下,“就说,是我赏他的。”

宦官的头,重重在地面一磕便转身离开。慕容徵望着他的背影,远了,掀了珠帘,珠帘落下就看不见了。


窗外云淡风轻,喜鹊又叫了两声。慕容徵愣了半晌,方将目光转至策论,眼前突兀跳了两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的手,停了片刻,终是将那页,轻轻翻过了。

而今,便只剩平定幽燕。其间大大小小打了些仗,互有损益,僵持十年。十年治理,天下太平,而幽燕事,终是心结。

那日,慕容徵正赏着绛雪绫罗,信使来报,幽燕内斗,裴绍部将秦风杀许韶,降姜。

原本不信的,可信使虔诚奉上一把刀,慕容徵便蓦地站了起来,是苍洱刃。千秋万代,沧海桑田,慕容王族也都还认识那把刀,白耳卫统领的佩刀,姜王朝最后的盾。


苦寻白耳卫多年,不见踪迹,却在不经意,送她这么大的礼。

秦风回来那日,姜王慕容徵出城十里,降辇而迎。

慕容徵将苍洱刃郑重还他,她眼中似有莹莹波光闪动。国之英雄,千金或封侯,都抵不过这支孤军多年的辛苦,却见秦风长跪不起,苍洱刃亦不接。

他声音不大,慕容徵却听得极清晰:“王上,刀是留给您的,它的主人,是裴绍。”

他抬头:“您当为他平反。”

姜王的笑凝在脸上,她强迫自己俯视着他:“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苍洱刃......裴绍。”

“我没听清,再讲一次。”

“是裴绍。”

“再讲一次。”

“裴绍!”


是裴绍。苏衡是公主,他早就知道,他接她入府,是保护,朝局消息他不避她,是传讯,尔后长安屡战屡败,是放任,以至引来许氏猜疑,后为部署秦风等人顺利潜于幽燕,不惜以死来摆脱嫌疑,为的就是今日,收复幽燕,天下靖平。

慕容徵静静地听,轻声说:“知道了。”

霜雪漫上她双鬓,依稀能见,她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忘事,那天,裴府门前,他说,我护你百岁无忧。原当随口,却不曾想,是生死一诺。

才是秋天,风就吹得那么寒。慕容徵回身,目光落在城楼上,鎏金的“长安”二字,长安,长安。


慕容徵念着长安,秦风为她拉开轿帘。不知何处,传来悠扬琵琶,女乐清商,细听,竟是一曲绵长的,前朝古艳歌。

慕容徵忽然笑了,低低地笑,轻笑、嗤笑、大笑、狂笑,她转头,咬牙切齿:“我大姜的白耳卫,当师百万!”

“他为什么不披甲上阵,领幽燕兵戈也无妨!他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自尽......”慕容徵全身都在发抖,她终于声嘶力竭:“他是自尽的......他这样算什么,算什么!”


慕容徵拔出苍洱刃,明晃晃的颜色,映出她冷冷的眼。她将那把象征忠诚的刀,狠狠丢在脚下。

慕容徵转身上轿,以极缓慢的步子。这是九五金銮的台阶,不是裴府的小木桥,也再不会有人唤一声:“阿衡。”

姜王说:“要给我,让他自己来,别人拿来的,我不要。”

她是姜王,不是慕容徵,更不是苏衡。

轿子走远了,依稀听见声压抑低吼,像重伤失群的兽。


8


多年后,史册将盛姜千古传扬。

女君慕容徵,挽大厦于将倾,那个时代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史称“永明盛世”。

冬已过,云开水阔,南雁折返,可惜清平江山,再无人并肩而看。

慕容徵将他的名字刻上凌烟阁,刻入史笺,刻在满殿文武心上,刻在坟前,说给后世的每个人听。

俯首为敬,斯人未亡。

又一年,回望苍穹,秋景常常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而你又是谁的英雄?


 
作者介绍

白拂

专职编剧、期刊作者、律师、词作者
擅古风,工灵异
哲思传媒旗下古风刊物常驻作者
起点中文网A级签约作者
作品《守墓笔记之少年机关师》《首席娇宠小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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