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哀 · 诗境 · 入魂之美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1-13 23: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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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日式美学中,少不了中国文化的影子,但中国文人的清寂多少是在遇挫后才有闲情去拥抱自然;而在日本,你却可以轻易读到底层民间朴实并内敛的生活。因为自出生起,岛国人就与山、树、花、鸟、兽和溪水洋流,成为了紧密而温和的邻居。



物哀,是微妙的感受力


日本平安时代(约794-1192年)的作家清少纳言,将京都山水、鱼虫草木、四季时令、宫廷服饰和琐碎世相都写进了《枕草子》。他用家常笔调说生活情趣: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云彩微细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源氏物语》也写道:“四季风物之中,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都可赏心悦目。但冬夜明月照积雪之景,虽无彩色,却反而沁人心肺……” 也是物哀。


▲ 能由外界而自然生发感情有所感触,就是知 “物哀” 的人



《源氏物语》如日本国学家本居宣长评论的那样,是对周遭的人事和自然,怀抱有细敏微妙的感受力。


这一特质被提炼为“物哀”,将日本文学的本质归纳为 “在于物哀”,这是 “物哀” 一词首次被提出。


 “哀” ,是人的各种情感,“凡高兴、有趣、愉快、可笑等”,都可称为 “哀”,所谓:心有所动,即知物哀。


后来日本美学博士大西克礼进一步完善了 “哀” 的意涵,他认为 “哀” 不仅是一种情感或心理,也是将 “静观” 从特定对象延宕至更广阔 “存在” 的能力。


在美学框架下,“物哀” 并非三言两语能辩明。我们且将它视为一种感性:细节皆入五感,然后体悟、发现、由此及彼,并将各中情致掰开揉碎,又见优美、凄美甚至禁忌之美。所以物哀,并不颓废,它的实质是倡导人要爱惜万物有灵,善于感受,欣赏美,赞叹美,又惋惜美,往往于最绚烂之时看到零落之后的悲凉,所以说“物哀美”是一种感觉式的美,它不是凭理智、理性来判断,而是靠直觉,靠心来感受,即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到的美。


▲ 俳圣松尾芭蕉写道:“鹳巢高,山风外樱花闹。” 这有感于自然律动而动笔记录,不也是物哀吗?



幽玄之美


“美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波纹和明暗之中,夜明珠置于暗处方能放出光彩,宝石暴露于阳光之下则失去魅力,离开阴翳的作用,也就没有美。” 这里谷崎润一郎所说的 “阴翳”,便是幽玄。


幽玄是一种境界较高的美感,深奥,优雅。它将物哀中的物相的美,转化为精神的内在。幽玄具有非合理,不可言说,飘忽不定的美的特质。



譬如,在日本水墨画中,常见隐秘与留白,用素简的笔墨勾勒浓重的氛围,更能驱动观者的想象力,并加入到与画者的共创之中。所以日本人画月,不画月亮本身,而画月光下的情境,以线条和光感烘托那轮不存在于画纸上、却高悬于画外之境的月亮。


▲ 日本画《月下溪流图》中月的光华是由溪流来表现的


▲ 画松林,则用木叶旁有层次的余白表现雾气缥缈

 



脱俗之美


脱俗之美,不是简单地脱离世俗红尘,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让疲倦的身心得以短暂的净化,再以清新的“我”回到日常俗世中前行。所谓的脱俗,不是表象的脱离现实的生存规则,而是令人在真实生活中,自然畅顺地融入世道。


世人若能心中有道,胸中有规地行走尘路,便不易迷失本我,会走得更逍遥自在。脱俗,便是俗人在此一时,求得此一刻的清净俗念之愿。



▲ 在日本歌曲《夕颜》中,歌词这么唱到:风儿要走了,风儿要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缺陷之美


面对现实生活的不完美,欣赏缺陷。


如中国书法中的行草,行云流水间的狂草,在不是正楷的忘形中,独自拥有一种看似不整齐规范的奇美。如同金缮铜锔,在修补之外,发现欣赏残缺之美。


▲ 金缮是残缺美的一种体现。 瑕疵让人跳出形式,有余地体会不足之处,不对称、不完整、以及使用感



素简之美


朴素简洁的美,是禅宗的“无”,看似毫无精雕细刻,却有种质朴笨拙的素美,举目所见,没有绚烂只有素雅,这种简单的素美的深处,蕴藏着枯淡的物哀之美。



枯槁之美

毫无感觉的空白澄明,枯老中的孤高,历经岁月沧桑的变迁,不论怎样的苍老,其中都有着无觉的静默之美。


书法或画,墨迹淡薄难辨,或者老旧斑剥的茶盒等,虽然一目所见,有种枯槁之状,但却令人感悟一种枯中沉淀的力量,外表不再强大,内在却雄气的阳刚厚重之美。


拘泥于美,才能在喧与寂、乐与苦、戏谑与严肃、幽默与寂寥之间自如转换。


如在见到枯草老木时想起生命的坚韧与时间沉淀;如在俳句吟唱死鱼、虫蚁时,达成了虚实、雅俗、老少、动静之间的平衡。



自然之美


无心,无念,无意识。

感悟自然,顺应自然,靠近自然,融入自然。



▲ “极其地方的、乡土的、民间的事物,却是自然而然涌现出来的无作为制品,其中蕴含了真正的美的法则。” ——柳宗悦

▲ 在以 “和、敬、清、寂” 为要旨的日本茶道中,茶杯、茶壶、花器等相关器物也需遵从寂色原则,去传达拙朴之美与 “一期一会” 的诚意



静寂之美
 

沉稳、安静、平和,面对日常中的“我”内省内悟。

生活的自适,时常都是在一种无言的静寂中展落。

以求得悟淡中感知雅美,静中品味动美。


寂” 的本义取汉字 “,是 “寂静” 的意思。譬如,松尾芭蕉有俳句 “寂静啊,蝉声渗入岩石中”,这是听觉上的 “寂”。


人也需有 “侘寂” 的状态,不仅是远离声色犬马以保持对美纤细的感知力,也可以理解为心性的独立、自得、洒脱。独立于客观环境的制约,更独立于美的桎梏。


因为执着于美,就不能认清美的本质,会丧失本心。


▲ 和歌那句 “寂静啊,蝉声渗入岩石中”,到底是在说 “动” 还是 “静” 呢?没有山林寂静,哪里听得出蝉声?

▲ 在无常中瞥见每一个平凡当下的珍贵。正和歌歌人吉田兼好在《徒然草》中说的那样:如果化野的朝露不会消失,鸟部山头的青烟一直弥漫在天空,将是何等的索然无味!





“物哀”,是日本文学传统审美观念的核心,是世界的表象和人的情感的自然联结。人辨认事物,知道事物为何使人感动并且心有所感,就算是懂得“物之哀”了。


 “物哀”这种审美观念表现在心灵感受上,则主要强调“瞬间美”。这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瞬间感受,是当时当景产生的微妙情绪。在注重自身内心感受的日本人来说,现实的物只是普通的物,只有特殊环境下展现出的美的瞬间,才是永恒的。  


曾经在一个微信推送里看到过这样一段话:


“拐过几条巷子就是祗园僻静的深处,天上突然下起雨来,只得闪在屋檐下躲雨。那些隐藏在木屋里的饭店正在准备晚上的料理,天色越发黯淡,月亮是看不成了。”


脑海中想象出这样一番图景:暮雨潇潇,园林深隐,影绰木屋隐藏在草色深处,隐约透出暖黄灯光来。这样一番图景空寂萧然,眼前黯淡迷蒙,似乎灵魂也散逸开来,唯有一点意识余存,尚能感觉木屋透出的灯光。


没有出处的一行话,却散发出既苍凉又温暖的美感,这那种空寂的清冷散发出的美好,让人从瞬间中生出永恒。



在日本飘飞的樱花也是其物哀精神的很好表现,樱花虽好却是好景不长,一般一棵树上的樱花从开到谢仅有三五天寿命,人们欣赏盛开的樱花,品味着绽放的青春,同时更钟情于樱花落英缤纷的瞬间,在随风飘落的花瓣雪中感伤着生命的脆弱和青春的短暂。其实赏花也好、护花也好,体现的其实都是人们对匆匆花事的留恋和珍惜。因为曾经珍惜,也就无惧于时光流逝,花谢花飞了。




因为物哀触动了人心,引导人进入审美之境。世界并不是因为尽善尽美才被人赞美的,我们赞美世界,是因为在世界的残缺中依然存留有美的事物;生活也不是因为无往不利才值得珍惜的,我们珍惜生活,是因为在生活的无奈中依然存留有爱的痕迹。这样的“物哀”,远不是悲哀,而是悲哀的消解和超越。


时间总会流逝,风物也将变幻,茶有“一期一会”,佛有“世事无常”,虽然听起来令人灰心沮丧,但未尝不是对世人的警示劝勉。正因为人生的每个瞬间都不能重复,每一次相遇都无法重来,所以才更就应珍惜每一个瞬间,并为人生中可能仅有的一次相会,付出全部的心力;若因漫不经心轻忽了眼前所有,那会是比擦身而过更为深刻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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