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二)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7-15 16:24:34

文|风来熏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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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种很负责的老师——大概九年义务制教育里的老师都很负责。但他还是做得出彩。

那时候,他就已经很老了。现在只怕更老。那时我还很小,怕他怕得要命。偏偏骨子里还有些反骨,总是让他生气。他一生气我更怕——不打你不骂你只用睁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瞪着你,眼神复杂可怕,眼白似要泛出,像是要一口吞掉你。每次我犯错都会看见这样的眼神,一想起来就魂飞魄散。而今十年,依旧如故。

他用小黑板给我们刷题,挂在大黑板左上角的钉子上,应用或算术,日复一日。教学设施简陋,上课吃力,板书困难,却足见仁师诚心。他会亲自督促我们背书,一个一个来,没有谁会被遗忘,背完了才能去吃饭。

他不讲究什么,更不抱怨。寒来暑往,条件再差,上课他也从不缺席。炎夏大汗淋漓,他坚持和我们一块上自习;寒冬没有暖气,他就用装满热水的茶杯暖手。那时候,我见他坐在讲台上,就像看见一座巍峨又宽厚的大山,不可逾越,却叫人安心。因为我知道,无论他对我们如何严厉,抑或如何失望,风雨来时,他永远会为我们遮挡。

天气很冷的时候,我们常常去他办公室烤火。屋里朴素极了,却温暖。像家一样,很温暖。我们围着炭火,或蹲或坐,羞怯又开心。开始时,他会问我们一些学习的问题,慢慢地,调皮的孩子们打开了话闸,话题便会往不知名的方向偏移。他也不甚在意,还是温和笑着,跟我们漫无目的地闲聊。这时候的他,跟平时严肃的样子大相庭径,我们受宠若惊的同时,一个个也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愈加肆无忌惮起来。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无甚可说,而他也露出疲倦的神情,我们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我最依恋的,便是此时的他。铁汉柔情,令人动容。不善言辞的我,在这样温柔的鼓励下竟也能滔滔不绝。可也有难过的时候——好多次我无意间抬头,都看见他花白的发。明明他才四十几岁啊……

我们一直为他不平,这样优秀负责的老师,只因为没有职称,便连报酬都不能增多,这么多年都是那点微薄的薪水。而多少有名无实的人,仅凭着虚名便混得如鱼得水。他却很淡然。可能看得太多。我知道,他一直是个大度的人。何况他已足够优秀,不需别人为他加注无谓的荣光。

一次晚会,有个老师刁难他——我们觉得是刁难——他的位置在里边,那个人坐在外边,却不肯让。我们节目都没心思看了,一个个忿忿不平欲理论,他却笑着从桌底回到座位,很温和的样子。看得我们简直想哭。可能在他的字典里,全是“和”这个字吧。争过去,不过徒增戾气罢了。

他像爱子女一样爱我们,是一位真正的仁师。不怒自威,又温文尔雅,自有一派儒者风度。姓为孙,名为发兴。查,《汉书•严助传》里道:“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颇感慨,恰契合他半生想为教育发兵兴师死而后已之宏愿。

很多年过去,都无法忘记有个同学曾无比肯定地对我说:“汝若成器,唯孙先生教导也!”得语如此,荣幸之至。

他退休的那天,我正在初中宿舍楼的阳台上。

多少人觉得新奇,兴奋得欢呼雀跃——竟有专门的学生敲锣打鼓送行!可我只觉得难受,极力忍泪时,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顺着同学的呼喊,我定定地看着他离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在心中默默祝福,恩师,一路走好。晚年再无忧。

山路蜿蜒,人群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在泪水霎时模糊视线之前,背影嶙峋,成为我对他最后的定格。

谢谢你,曾温暖我生命。

冬去春来,山水尽处,又是一年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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