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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小说】张晓霞:黄州姐妹淘

东坡文艺2018-08-17 12:00:58


黄州姐妹淘

◎ 张晓霞


     姐妹淘,亦作姊妹淘。是知心知己的女生好朋友彼此之间的称呼。简单的说,也就是闺中密友。姐妹淘在一起,除了互相关心爱护,更可以无拘无束地谈天说地,而不必顾忌主流男权社会的标尺带来的束缚。

——百度百科


    一条短信以光的速度从古城黄州传到武汉和北京,像是部队吹响的集结号,也像是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核按钮,三个女人带着昂扬而隐秘的兴奋奔赴一场姐妹团聚。


Now


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罗丹在机场出口大厅焦躁不安地拿着手机刷屏。

终于看到马丽拖着箱子一步三摇地走来,罗丹走过去拉过马丽的箱子,马丽兴奋地跟她说:“呵呵,第一次买了晚点险就赚了。”罗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马丽跟在她身后道:“我刚在飞机上发现一个重要的定律,你第一次婚姻保持了七年,第二次婚姻六年,第三次婚姻五年,这就是‘罗丹同志婚姻时间递减定律’,根据‘罗丹同志婚姻时间递减定律’,本大‘手掌’夫人可以科学地预计你这次婚姻是四年。”这句话一下子把罗丹气笑了,骂到:“乌鸦嘴。快快快,青芸在服务站等急了。”

走到大厅出口,秋天的夜风吹来,两人一阵寒噤,不禁扣上大衣,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一上车,罗丹就说:“对不起,刚机场憋坏了,抽根烟哈。我平时也不在车上抽烟的。”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罗丹打开车窗,将烟灰弹出车外。马丽也连忙把车窗打开透气,突然,罗丹的未燃烧完全的烟头被风吹回车内,正掉到马丽的脖子处,幸亏马丽穿的高领衫,烟头一下子把马丽的高领衫烫破一个洞,脖子也烫红了。

罗丹丢了还剩一半没抽的香烟,呵呵一笑,马丽突然就明白她为什么笑了,似乎她们三十年的友情,几次与失火有关。




Before



“发火了,发火了,我们班的卫生区发火了。”班上的男生冲到教室,拿了教室后面角落里靠着的竹扫把和铁皮水桶,跑出去了。

罗丹和马丽一惊,也连忙跟着冲了出去。

一到秋天,红冈中学校园里的百年梧桐落叶纷纷,金黄色的落叶铺满校园。这时候,学生们最喜欢周六下午的大扫除,随便一扫,很有成就感。堆拢的叶子不用运到垃圾箱,垃圾箱放不下,学校规定“就地焚烧”,烧完后的灰烬再铲起来,倒垃圾箱。梧桐树叶又大又枯,见火就着,时常出现控制不住火势的情况,引发过几次小规模火灾。每到秋天大扫除,各班的班主任都要再三强调烧树叶时,要远离建筑物,要远离大树,不准玩火,不准打火仗,一定要等火完全熄灭,再泼一桶水,一颗火星都没有,才能运到垃圾箱里去。

罗丹和马丽赶到自己班上的卫生区,果然是她们俩负责看护的火堆发火了。前几天下雨,落叶还没有干透,烧起来烟大,半天没有烧着,烧着后又熄了,要死不活的,罗丹和马丽守在火堆边,跟着风向,不停变换着站的地方,还是被烟熏得鼻涕眼泪流。

马丽告诉罗丹,二班她们的好朋友许青芸那里有新歌《踏浪》的歌谱,我们去找她借歌本抄下来吧,明天星期天,今天不抄下来,还要等到星期一呢?到时候不定又被别人借去抄去了。

两人看着完全没有迹象能燃烧起来的落叶堆,回教学楼,到二班去找到许青芸借歌本。许青芸说:“一定要在放学前抄完还给我哈,周日我要到我表姐家去抄新歌呢。”两人连忙啄米似的点头。

回到班上,谱子还没抄完,就听到发火的消息,跑到卫生区,果然是她们俩负责守的火堆。

原来她们俩走后,树叶起了明火,火堆离梧桐树虽然有点距离,但是这个梧桐树有个粗壮的树根裸露到地面来了,火堆盖着,火把树根烧着了,树根沿着烧就烧到大树树干。罗丹和马丽赶过去时,树干的一面全部烧焦了,围着一群老师学生们在那里用各种工具打火。

不一会儿,火打熄了。罗丹和马丽回到教室,班主任徐老师早就怒气冲冲地等着她们。她们俩被叫到站在讲台边,徐老师批评到:“多次强调要等火熄了,火熄了,还要浇桶水再走人。你们把老师的话当做耳边风,水火无情,我们学校的这些树,都是建校初种的,如今有一百年的历史了。从小的方面说,你们对国家财产造成了损失,从大的方面说,我们学校的树,是文物,破坏国家文物是犯法的,要坐牢的。今天烧树,明天就有可能烧学校。罗丹同学,你看你,你不好好学习,爱打扮,头发是不是烫了?还穿拷版裤(紧身裤),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到红冈中学来的,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跟街上的女流氓有什么区别?”

罗丹的头发是稍微自然卷,听到这话,本是默默流泪,“呜~~”的一声哭出声来。

接着,徐老师把矛头指向马丽:“马丽,你看你跟什么同学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不要跟坏同学玩,你看你,最近成绩考得么样?下降没有?要用心学习,莫分心,你们这么大的女孩子,就怕分心,一分心,成绩就往下掉,一辈子就完了。”

学习成绩良好的马丽,一直是老师们宠爱的学生,从来没有听过老师用这样的词语批评她,也“呜呜~~”地哭了起来。罗丹听徐老师这么贬自己,哭声更大了。

徐老师说:“星期天在家每人写一份检讨,认识要深刻。周一早自习在全班念,认识不深刻,同学们通过不了,就叫家长来学校。所以我希望你们这个星期天不要到处疯,在完成作业的同时,好好地写检讨。”

徐老师走后,二班的许青芸进来了,她是过来找她俩来拿回歌本的,看着老师在训话,不好进来。

罗丹回到座位,一边哭,一边使劲地摔自己课桌的盖子。马丽坐在自己的位子发呆。青芸走过来安慰她们:“我们回去吧,天都黑了,等下回家晚了,父母会说我们的。”两人这才清理了书本作业,青芸拿回自己的歌本,罗丹和马丽还没有抄完《踏浪》,现在也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抄歌了。

三人默默无语地走出校门,青芸先开口:“下周一下午,我们两个班的要合在一起上生理卫生课,到时候我把歌本带给你们抄吧。”

“为什么要合在一起上课?教室坐得下吗?”罗丹问。马丽说:“我也听说了,你们班的男生和我们班的男生在一个班的教室上课,我们班的女生跟你们班的女生在一个班上课,据说是要上‘那个课’。”“什么课啊?”罗丹问。瞬间罗丹似乎明白了:“哦,‘那个课’啊。”

罗丹的心情好了起来,追问两个女伴:“你们来冒?你们来冒?”青芸说:“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没来。”马丽说:“我向邓爷爷保证,我也没来。”

罗丹说:“我们班的张艺好像一上初中就来了,你看她挺昂首挺胸的样子,还穿高跟鞋,几成熟啊。”

三个女同学在十字街带着点害羞,带着点好奇的心理分手,朝着不同方向的家走了。





Now


罗丹上了机场高速,不久就崴到旁边的服务区,许青芸在此服务区等着呢,马丽的班机晚点,青芸早就将满腔的愤懑发泄到罗丹的手机里去了。

为了打击中产阶级杰出代表许青芸同志的嚣张气焰,罗丹命令许青芸不准开自己新买的法拉利跑车,让她家林大院长送她在机场服务区候着,她接了马丽后,过来接她,一起回黄州参加她的第四次婚礼。

青芸一看见罗丹的车进服务区,就向她招手。罗丹把车开到她面前,说:“招什么招,穿得像火鸡一样,那个看不到啊。”就开了车门,下车去服务站超市去了。

青芸先拉开前面车门,又拉开后面车门,说:“我是跟底层不良妇女坐呢?还是跟高层官太太坐呢?我点兵点将吧。”于是,青芸口中念念有词:“点兵点将,谁是我的大兵大将,小兵小将,花生芝麻酱。”“咦!命好啊,老天爷都要我挨着官太坐。”青芸推上前面车门,进到后面车座,挨着马丽。一进车,大呼:“破车,还有烟味。罗丹个素质差的底层不良妇女,在车上抽烟啦。”

罗丹上到车来,两人问干嘛去了?罗丹说:“突然来例假啦。”两人狂呼:“哇,新婚之夜来例假,哈哈哈。”青芸从包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双手呈给罗丹,说:“祝侬四婚快乐。你看你光结婚赚了我多少礼金啊?你说我们一个窑里烧出来的瓦,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学学我和马丽同志,从一而终。”“不过结婚多不怪你,侬怎么总是遇到渣男呢?侬简直成了渣男收割机。不过,侬事多,我们姐妹见面的机会就多,我宁愿我们姐妹经常团聚。”

罗丹一边开车一边说:“少废话,有的人表面很多男人,其实没有一个男人,比如我。有的人表面一个男人,其实很多男人,比如你们。”

马丽连忙辩解到:“侬不要误伤无辜哈,我们可是嫡亲同班同学,不像有的隔壁班的表亲同学。再说,我住的那地方,苍蝇都飞不进去,你们知道的哈。”

青芸说:“报告政府!快来安慰安慰我,刚又经历了一次伤筋动骨、痛不欲生、欲哭无泪、撕心裂肺……的网恋。快快快,我必须给你们发个大红包才能安慰我再次受伤的心灵。”罗丹“切”了一声,说:“侬那次不是伤筋动骨啊?侬那次不是无疾而终啊?”

马丽从小勤学好问,任何事情都要搞通搞懂,连忙要青芸汇报这次网恋的详细案情。青芸掏出手机划拉着给马丽看,说:“前面失恋的不说,你看你看,我又重新开始几段新的网恋,这个人可有趣啦,还有这个人……我们这个年龄的女人,再不谈几段恋爱调节内分泌,就绝经啦。恋爱,是女人最好的护肤品……”





Before

入秋,红冈中学开始早自习前晨跑。操场边的阅报栏一面换成了冬季晨跑进度图,起点是红冈中学,终点是北京。进度图一边写着“团结起来,振兴中华”;一边写着“强身健体,勇攀高峰”。从起点到终点,固定了一根小绳子,绳子上有一面小小的红旗,可以移动,表示跑步的进度。

罗丹和马丽烧树后的第一个周末,两人身上发生了同一生理现象,她们初潮了。

罗丹是自己发现的,她觉得下身有股热流向下一垮,她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跑到卫生间。卫生间里放着成刀的卫生纸,那是她老妈专用的。家里其他人用的卫生纸,是土黄色,粗糙的,已经被裁成四方状,搁在卫生间蹲坑边的一个小凳子上。老妈用的卫生纸是长方形的,纯白的,皱纹纸,用白纸包装,上面还有几朵菊花的图案,搁在卫生间上面一个搁柜里。罗丹早就知道那纸是干什么用的,无师自通地处理了这一“突发事件”。

马丽的初潮是被姐姐发现的。周日早上,马丽还在睡懒觉,被姐姐推醒,床单污染了。姐姐以为自己的例假来了,一看,没来。掀开被子看,马丽的内衣内裤都脏了。马丽吓死,感觉自己都要死了,又害羞,又恐惧。姐姐跟马丽拿了干净的内衣内裤给马丽换上,把自己的月经带给她,到卫生间教她,把卫生纸的前端,先折成三角形,再折成长方形,这样中间的厚度就多些,效果最好,利用率高。告诉了她来例假时不要见冷水,不要吃冰棒,不要跑步,上体育课可以请假。姐姐把床单和马丽的内衣内裤泡在脚盆里洗了,跟马丽说:“等我来好事的时候,你也要帮我洗哦。”马丽害羞地说:“要是我们同时来呢?”姐姐说:“那就烧点温热水洗啊。”

罗丹和马丽在晨跑前,班级站队的时候,就“互通情报”了,两人跑步时掉到班级最尾端,没有想到青芸跑到她们俩旁边,给她俩说:“去上厕所吧,分开走。”三人慢慢地偏离队伍,一个一个溜走了。

原来青芸这个周末也来例假了,三人觉得真是一件神奇的巧合。“我们该不是前世的三姐妹吧。”青芸说:“我们三个结拜姐妹吧。”青芸的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一算,罗丹老大,马丽老二,青芸最小。三个人在厕所,六只手握在一起,各人许各人的愿,各人发各人的誓,大意都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相之间不能有秘密;永远在一起;不结婚;不烫头;一起结婚;一起穿牛仔裤;夏天同一天穿裙子;结婚后也在一起;所有的恋爱都要公开;歌本共享;书籍共享;如果有共同喜欢的男生,按年龄大小排序;共同对付不喜欢的老师和同学……永不分离。

直到早自习铃响了,三人才匆匆分开,朝教室跑去。罗丹和马丽把这个早自习要在全班念检讨的事情忘到爪哇国去了。

好在班主任徐老师也忘了这事。





Now

车子过了黄州大桥,就进了黄州的地界。马丽心里一紧,对故乡黄州,那种情感,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马丽是人们常说的“人家屋里的孩子”,学习成绩好,讲文明,懂礼貌,品学兼优。相貌也好,浓眉大眼,皮肤白里透红,身材高挑。

从小,马丽就知道自己绝对不属于小城黄州,自己会上大学,分配在大城市工作。大城市有大商场,影剧院,公园,有公共汽车,人们都说着洋气的大城市方言或者标准的普通话。自己会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友,穿着白衬衣蓝裤子,骑着自行车向她驶来,在她身边停下,用大长腿支撑着自行车,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马丽知道,她注定就不是跟男朋友打毛衣小镇姑娘,她将来会在国家机关工作,穿着职业套装,高跟皮鞋,拿着文件夹给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领导送文件。或者在一家外企当白领,每个人都有外国名字,开口闭口都说外语,像模像样地到处开会,谈判。马丽的外国名字就叫玛丽,也许就是冥冥之中叫马丽,读大学时,马丽选择了英语专业。

从小,马丽就有一种俯视女同学们的感觉,当然,并不是因为她的个头比较高。她预感她和她们将来的距离是很远的,她会在很遥远的地方度过人生,也许是国外呢。当然,这个距离不光是指空间上的距离。

黄州只是她人生的起点,她只是黄州城的过客。

马丽在黄州没有一个亲人了,父母在黄州的房子卖了,跟广州的姐姐住在一起,广州气候好,冬天不冷,夏天没有武汉这么燥热。

马丽人生两次逃离黄州,一次是外出求学,一次是随军,都带着一阵勇士一去不回头的壮烈,她太想逃离黄州这座小城了。这座一条主街不足1000米的小城,这座几乎人人都面熟的小城,这座城东拉大粪,城西都闻到臭味的小城。

那次,父亲突然脑溢血,抢救及时,做了手术,挽回了生命。父亲恢复以后,为自己百年之后的去处做计划,回黄州?到时候每年清明,两个孩子都要千里迢迢地往一个没有丝毫关系的地方赶。广州?北京?都不是自己的故乡。老家河南新乡?家乡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了,他也不知道老家的具体位置。马丽看到父亲在那里发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觉得不仅父亲,自己其实更是“无根之人”,顿时升起一阵苍茫感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马丽回黄州的次数越来越密集了,这是当年马丽想方设法逃离黄州时,完全没有预计到的事情。曾经的她,发誓再也不回黄州城了,她痛恨这座把她捧到宝塔顶,又把她摔回原形的城市。

罗丹的每次结婚,是马丽回来的理由。按照她们姐妹的约定,不论谁结婚,前一个晚上,她们三姐妹要在一起过一夜。

马丽大学的专业是英语,知道,在西方,有个习俗,就是男女青年在结婚头一天晚上举办单身派对,新娘和她闺蜜的派对叫“Hen's night”,新郎和他的哥儿们的派对叫“Stag's night”,大家喝酒,跳舞,喧闹,做各种出格的事情,来纪念失去自由的最后一晚。

看来,存在就是合理的,就是符合人性的。不论西方东方,都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是捆绑一对男女的绳索;是传宗接代保持双方基因传承的责任。

罗丹,马丽,青芸三姐妹“Hen's night”,玩的是“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每个人必须交代人生中最隐秘的事情,虽说三人是最要好的姐妹,平时交流得非常多,但是,每次的“真心话大冒险”都会出现让友邦惊诧,前所未闻,骇人听闻的故事。

在马丽眼里,她们的“Hen's night”都是一场姐妹们拿刀子挖心出来给大家观摩的纵情联欢,这份坦诚相见让她们的友情维持了这么多年。




Before

马丽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读的国内顶尖的武汉大学,却被分回黄州城郊一个中学教书。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是多么地不容易啊,高考前要预考,预考通过了才有资格参加高考。那是一个将大学生称之为“天之骄子”的年代。

马丽大学实习是在刚成立的“省外事办公室”工作,像马丽这样名牌大学、科班出身的学生,深得单位重用,天天加班。新成立的外办承担了翻译公司的职能,马丽除了要翻译大量的政务简报、工作信息,还要为国企翻译大量引进技术设备的资料。马丽还跟外办的领导到外交部出过一次差,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听说马丽的第二语言是越南语,说外交部很缺东语专业的工作人员。

但是,马丽那届大学毕业生,一律分配回原籍,在外地读大学的回湖北,在湖北读大学的,哪里来哪里去。

马丽就业的禹王中学距黄州城二十多公里路远,在一座小小的土岗上,四周都是农田。禹王城是战国时代的遗址,地底下经常背翻出一些古墓、兵器、陶器等文物。马丽一个人住在偌大一个学校,想着也许就睡在一堆古战场,或者一个古代贵族的陵墓上面,想想就心悸。学校离最近的村庄有三里路,校长考虑到这个问题,吩咐了食堂做饭的叶师傅和婆婆留在学校住。叶师傅和婆婆晚上在饭堂里搭一个床铺,第二天早上,就拆了床铺靠在墙边。

可悲的是马丽上的第一堂课就被学生赶出来了。学校以前教英语的是一个民办教师宋老师,在县师范去进修了一个学期,回来就带初一到高三的所有班的英语。马丽说的英语被同学们认为是怪腔怪调,学生们完全学不来,先是都不做声,后来就是拖拖拉拉,当马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时,同学们干脆把课桌的盖子摔得噼啪噼啪响,起哄,说:“宋老师不是这样念的。”

马丽只好让同学们推荐一个英语成绩好的同学带读课文,大家推荐英语课代表宋芳。宋芳一开口,马丽马上奔溃了,这哪里说的是英语啊?完全用汉语读英语,马丽翻开宋芳的课本,果然,英语下面全部标的汉字读音。马丽把宋芳的书摔在了她的课桌上,觉得自己的无奈。

马丽还没说什么,宋芳看到马丽鄙视她,翻她书,震惊奔溃的样子,居然哭了起来。宋芳是宋乡长的女儿,又是班花、校花,非常娇气。几个同学就跑出去找宋校长,宋校长是宋芳的二叔。宋校长来了,让同学们自习,把马丽叫了出来。

宋校长自然是批评马丽,说马丽这些个大学生,他见得多了,完全没有教学经验,不接地气,有知识有文凭有么用?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之类的话。这时,换马丽哭了。

学生们都不愿意上马丽的英语课,说马丽的英语学不来,马丽的普通话他们也听不懂,他们只听得懂“宋氏英语”和“黄普”(黄州普通话)。学校就把马丽调到上政治、生物、地理、历史等等所有的副课。

禹王中学是农村中学,每个月只放一天假,在春季和秋季放十天“农忙假”,学生们要在这个时候回家帮父母插秧、割谷。也就是说马丽一个月才能回家洗一次澡,因为马丽每天在食堂打两瓶开水,一瓶喝,一瓶用来洗漱。学校没有自来水,用的是井水,刚开始喝没有消毒过的井水,马丽天天拉稀。

马丽的床上不久就有跳蚤,每天晚上,身上又痒又痛,农村晚上没电,马丽就这么在黑暗中默默流泪。寒假,马丽带一身芥疮回家。妈妈把她洗澡换下来的衣服用开水煮了消毒,还把她的床换上了旧床单,旧被套,因为她浑身涂满黄色的疥疮膏,油腻腻的,疥疮传染,妈妈决定她回校后就把这些床单、被套烧掉。

罗丹和青芸看到充满硫磺味的马丽,唏嘘不已,为了安慰马丽,两人深深地拥抱马丽,说:“传染就传染,传给我们,你就好了。”罗丹甚至让马丽在她的单身宿舍留宿,三姐妹横着睡在她的床上,说了一晚上的悄悄话。



Now


罗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去包包里掏烟。青芸从后面打她掏烟的那只手:“讨厌,不抽烟会死吗。”玉燕说:“好像最后一支啦,抽完这只我戒烟。”青芸听她这么一说,拉开罗丹的包包,找到那盒压得扁扁的一包烟,一把丢到窗外,说:“要戒现在戒,什么最后一只啊,明天再戒啊,都是屁话。”

青芸对马丽说:“你知道我怎么让我们家的林大院长戒烟的?我聘请了十个戒烟监督员,发现林大院长抽一支烟,我奖励监督员一万块钱,林大院长知道我这个苕婆娘做得出来,一下子就把烟给戒了。”

接着青芸又对罗丹说:“丹姐啊,不是我说你,你搁十万戒烟保证金我这里,一年不抽烟我返你两万,五年后不抽烟,全部返给你,还奖你两万。当然,抽一根烟保证金全部没收,保证一次性就让你把烟戒了。”

罗丹说:“我是那么没有自制力的人么?还要你监督?我决定的事情,一定做得到。”马丽当和事佬,说:“抽烟终究不是好事,丹姐,就不要抽了。芸妹呢,我们俩一起监督丹姐吧。”

罗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同吸烟一样,这口气,从她的鼻腔,舌头,咽喉直入她的肺部。罗丹觉得,烟草真是一个神奇的植物,它通过动物的肉体,居然能够产生灵魂这样的东西。同样的气体,没有手指夹上一支烟的辅助,玉燕觉得这股气体就那么苍白无力、淡而无味地进入她的身体,又不带任何内容赤裸裸地出来。如果有只烟,就是完全不同的境界,它那么浓烈地、刺激地冲进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它渗透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它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只为找到进入她内心深处的入口。她觉得大自然就是通过人类对烟草的吸入,来寻求和人们灵魂的对话,烟草是打开这个秘密通道的钥匙。

放弃它,罗丹是那样地不舍,罗丹的这次斩钉截铁的誓言,能否成功呢?她想起那个教她抽烟的男人,她的第一个男人,哪个给她无限隐秘地快乐和痛苦的男人。




Before


罗丹、浑身涂满硫磺味的芥疮膏马丽、青芸并躺在罗丹的单人床上,青芸向马丽揭发:“丹姐谈朋友啦。”罗丹不承认,说:“一起画画的男男女女,怎么就算谈朋友?”青芸说:“赖皮,还被我捉到过一次。”

那天,青芸在沙街电影院看到好像是罗丹的背影和一个男的进到电影院,去青云街黄州剧院罗丹的住处,门锁着。第二天中午,吃完饭,青芸又去罗丹的宿舍,青芸敲半天门,听见里面有动静,门就是不开,青芸只好退避三舍,到考棚街去溜达一圈后,再回头杀它个回马枪。这次敲门,门开了。罗丹的宿舍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写字桌,一个洗脸架,一个衣架,一个樟木箱子。青芸进门就直奔樟木箱,屋里仅仅这张箱子能藏人。罗丹笑着,学着京剧里的念白,咿咿呀呀半天,道:“这是唱滴哪曲《柜中缘》,啊~!”

青芸不甘心,往玉燕床上一仰,一坨硬物咯着她的脑袋,她翻开枕头一看,一只男式手表滴答滴答地躺在枕头下。“呵!呵!呵!老实交代,谁的手表。”青芸不怀好意地呵呵笑着。“我的!”罗丹抢过手表往手上带,可是,她手上已经带了一只手表,只好讪讪地笑着,掩饰穿帮了的尴尬。

是的,罗丹恋爱了。

黄州爱画画的青年在魏街原煤球厂处,租了一间仓库用来做画室,寒暑假或者周日大家一起在那里画画,互相交流学习一下,有画友带外围的朋友过来当模特儿,大家对着模特儿一起画。

罗丹是其中画画之一,大家一边画画,一边听歌,一边闲聊八卦。几个在湖美读书男青年,总提到“张拐子”、“拐子”这个人,拐子在黄州话里是大哥,老大的意思。

听多了,罗丹就知道了张拐子所有的“英雄事迹”:看黄色录像,被警察围堵,翻窗潜逃,脚骨折;在“英语角”,憋个武汉英语调戏外国女青年;在东湖游泳,横渡东湖,没力气游回来,穿条仅仅遮住私处的游泳裤头,打着赤脚,沿着东湖,横贯半个武昌城,众目睽睽之下,走回下水的地方;和情敌互写人身攻击小字报贴在学校的黑板报上……最后,让学校勒令退学的“事迹”是:和社会青年跳地下“黑灯舞”。黑灯舞是舞会跳到一半的时间,把灯都熄掉,男男女女趁着黑暗做些有伤风化的小动作,也叫“熄灯舞”、“贴面舞”。

总之,对于张拐子,罗丹是“未见其人,已闻其声”,这个“声”不是“声音”的“声”,而是“名声”的“声”。

有个周日的下午,罗丹和画友在画室画画。一个身影,通过仓库上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映在玉燕的画架上,罗丹抬头一看,惊呆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干干净净的男人。

恩,首先在罗丹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干干净净”这个词,虽然罗丹的脑子里冒出很多很多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清清爽爽……但是,罗丹觉得“干干净净”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更让罗丹惊讶的是这个干干净净的男人居然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里面有件银灰色的马甲,马甲里面有件白色的衬衣,衬衣上面的扣子是开着的,衬衣领口里,一条银灰色的丝巾塞在里面。

罗丹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男人穿燕尾服,她想,也应该是黄州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穿燕尾服,而且穿得是那么的贴切,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完全像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男人。那时候,人们穿西服都是不伦不类的。

“拐子”,“拐子来了”,画室里有人发现了来人。拐子对他们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罗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劣迹斑斑的“流氓”——拐子。

罗丹冲拐子一笑,正好对上了拐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罗丹突然觉得,这个黑暗、破旧的仓库里充满阳光。





Now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智者为王的时代;这是一个冒险的时代;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时代;这是一个胜者为王、败者为小王,人人都有机会的时代;这是一个从一无所有到暖饱思淫的时代;这是一个从地狱直达天堂的时代……

这是青芸的时代。

青芸常说,她可能是全中国最爱这个时代的中产阶级杰出代表,没有之一。青芸的先生——长江建筑设计院院长林健先生,她——一个会计师事务所所长许青芸女士,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

上个世纪末,人们都在经历着经济体制改革带来的阵痛,很多家庭和个人过不了这道坎儿。比如罗丹和拐子,罗丹的剧团垮了,各人自谋生路。演员们,那些曾经的角儿们,沦落到乡镇,为农村的红白喜事搭台唱戏。乐队的,为舞厅、餐厅伴奏,一天拿五到八元的补助。拐子所在的有线电厂破产了,工人们还有个一技之长,可以外出打工,拐子是单位党办的宣传干事,离开了单位他一无是处,即使没发工资,作为干部也要坚守到最后。贫贱夫妻百事哀,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伴侣,走在黄州街上,能亮半条街的一对璧人,离婚时,两人身上的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元。

青芸和林大院长,在这个经济大转型期间,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林大院长的专业是建筑设计,上个世纪末这个世纪初,房地产不成气候时候,林健给人设计房子,往往拿不到设计款,开发商用房子抵设计款,当时房子卖不出去也租不出去,林健被迫当了“房叔”。那晓得2004年后,房地产火热,林健一下子就晋升为中产阶级。让林健成为中产阶级杰出代表的是,林健用建筑设计费技术入股房地产开发,无本万利,稳赚不陪的买卖。

青芸原是劳动局劳动服务公司的会计,公司就是一个皮包公司,当年,经理也是天天夹个包包到处谈生意,什么前苏联的坦克啊,鄂钢的钢材啊,华新的水泥啊,深圳的棉纱啊……把劳动局担保在银行贷的30万元,吃完喝完玩完后,经理跑了,人毛也没见一根。

林健找关系让青芸在一家建筑公司当会计,接着又接了几个公司的会计,一个人忙不过来,青芸干脆成立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有了一定的积累后,中国经济突飞猛进,青芸做账的公司,如果效益好,有成长前景的话,这个,青芸作为一个会计师是一清二楚的,青芸就入股这个公司,一是固定了事务所的业务,公司肯定愿意把账给自己的股东做,二是中国所有成长型的公司都缺资金投入,青芸投钱进来,老板们何乐而不为呢?这是双方互利互惠,双赢的事情。

如今,林健手上的房产带来的效益,青芸入股的公司的分红,一年就可以成就一个中产阶级。林健和青芸现在上班工作,纯属玩票。这就是为什么青芸一遍一遍就纠正人家:“我不是中产阶级,是中产阶级杰出代表,请叫我中产阶级杰出代表吧。”





Before

青芸跟马丽“汇报”罗丹谈恋爱了后,罗丹反击道:“青芸也谈朋友了,她在《知音》上登了征婚启事。”

马丽感到非常“友邦惊诧”,她笑到:“青芸啊,你不是要嫁给杨跛子吗?”说完,三姐妹搂着哈哈大笑。

杨跛子名杨松林,小儿麻痹症的后遗症造成走路有点跛,所以大家叫他“杨跛子”。杨跛子是残疾人,按照政策可以“自谋生路”,他在红冈中学门口修自行车。

实行市场经济后,计划商品不要票了,自行车有钱就可以买,再加上人们的经济条件好了,自行车再也不是结婚时才借钱买的家当,它逐渐成为了一个代步工具,红冈中学很多学生就骑自行车上学。于是,杨跛子就把红冈中学旁边的门面租下来了,也卖车,也修车。

有一天,青芸神秘兮兮地对罗丹、马丽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啊,学校门口的杨跛子是个万元户,长大后,我要嫁给他。”

原来,青芸的父亲是工商局里的干部,杨跛子是黄州城第一个办理个体户营业执照的,青芸从父亲那里得到这一消息,连忙八卦给两位好姐妹。

三姐妹得知这一秘密,每天上学放学,经过学校门口的车铺,总要忍不住笑,偷看杨跛子几眼。那时候,个体户就是“万元户”的代名词。

青芸是金牛座,对钱有特殊的、本能的、骨子里爱好的追逐。

青芸听到马丽谈到杨跛子,就把她征婚遇到的奇葩讲给她们听。

青芸说:“我还真遇到一个跛子呢。我在《知音》杂志‘请到这里觅知音’栏目登了征婚启事后,收到几百封全国各地的信件,当然我重点放在武汉和黄州两地的,只在这两个地方里选择。”

青芸说,有个男的,字写得非常好,也有照片,国字型的脸,长得有点像郭凯敏。通了几次信后,决定见见。

那个男的推辆二八自行车,和青芸从胜利街东头走到西头,青芸感觉他脚应该是有点问题,可是也不好问。到了清源门下坡的地方,青芸心生一计,抢过那男人的自行车说:“给我骑骑,我最喜欢骑车滑坡啦。”青芸滑到坡下,看到那个男的站在坡上,一动也不动,喊他下来,他坚决不动。青芸明白了,把自行车支撑好,就走了。回头看到那个男的急匆匆地下来拿车,果然是个跛子。

三姐妹又搂在一起笑作一团,青芸就是她们的“开心果”啊。

马丽又问青芸:“几百封信里,还没有挑出几个上眼的?要不你把你挑剩的信给我吧,我太需要一个男人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啦。”

青芸气愤到:“唉!信虽多,可是真正上眼的,的确不多啊。我跟你们说一件丢人的事情啊。”

青芸说,有个男的是长江建筑设计院的设计师,长得那个忧郁气质啊,让她想到了安徒生童话《快乐王子》。他给她寄了一张在上海出差时的照片,他站在长江的入海口处,海上日出把他映成一个金色的剪影。青芸说:“那调调,简直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美的一张明信片。”

从信件中,青芸得知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就迟迟不给他寄照片,想法设法抄世界大师的情书,计划让他先爱上她的“内在美”,直接忽视她那微胖偏矮的“外在美”。

终于,他们约定在赤壁电影院门口见面,一起去看电影。青芸告诉他,她穿一件荷绿色长城牌风衣。可是,那天晚上,青芸一直在电影院门口等,等到电影开映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看到他。青芸沮丧地、失魂落魄地离开电影院。这种事情她也做过,暗地里观察约会者,没有感觉就悄悄地撤。没有想到今天,轮到她成为被观察的对象,被嫌弃的对象,连过来打个招呼,再找个理由离开的尊重都不给。

罗丹说:“什么男人啊?这么拽,把他照片给我们看看。”青芸说:“照片在家里,我钱包里有他登的征婚启事简介,因为以前留着写信用。”

青芸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小纸片,丢给罗丹看。罗丹念道:“林某,28岁,长江建筑设计院设计师,欲觅……”

青芸一听,“咦!”她的“快乐王子”是卢某某,她把罗丹手里的纸片拿过来,正反一看,乐了。原来嫌弃她的卢某某的反面印的是林某,居然也是长江建筑设计院的,而且,青芸有印象,他给她写过信。

青芸把纸片重新装进钱包,她想结交结交这个林某,把在卢某某面前丢掉的尊严挽回来。

这个林某就是林健。




Before

春节之后,新学期开始了。马丽带着还没有完全好的疥疮,带着两个好姐妹浑身洋溢的爱的荷尔蒙气息,回到了春寒料峭的禹王中学。

回到学校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生了一件悲催的事情。马丽半夜起来上厕所,站起来系裤子的时候,夹在下巴下的手电筒,掉粪坑里去了。马丽忍住恶心,扶着学校茅房又脏又臭的土墙,又一下子滑倒了,马丽爬起来,摸黑走出茅房,恶心地吐了。

她哭着去拍食堂叶师傅的门,央求叶师傅和婆婆起床,为她烧水洗澡。洗完澡后,叶师傅和婆婆又为她打井水洗衣服,马丽不会打井水。

叶师傅举着手电筒,一边照着婆婆和马丽洗衣服,一边和马丽聊天。说马丽造孽(黄州方言,可怜的意思),又是城里伢,又是大学生,遭这份罪。婆婆也说,亏了马丽受啊,去年有个年青的老师受不了这里的苦,得了神经病,被屋里的人捆回去了。

马丽连忙打听是怎么一回事儿,叶师傅和婆婆你一句我一句,马丽大概理出线索了。马丽现在住的宿舍,以前住的一个从黄州师专分来的政治老师。也许是练气功走火入魔;也许是犯了花痴,居然追一个女学生到她家里去了;也许是书看多了(马丽进那个宿舍时,桌子抽屉里有几本哲学书),进入了死胡同出不来;也许是家族遗传……这个老师得病了,老是幻觉有人要谋害他,几次叫叫嚷嚷地冲到食堂去抢菜刀。学校通知了他的父母,他的父亲带着一帮男性亲戚把他用绳子捆回老家去了。

叶师傅和婆婆说:“他呀,就是我们农村说的武疯子,蛮吓人的。”

也许是这个老师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没有一个人能交流,才疯狂的吧。马丽心想:我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不定也要疯的。

想着想着,马丽又默默流泪。洗完衣服,马丽回到宿舍,点了蜡烛,给一个陌生人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件。





Now


罗丹的车子驶向遗爱湖边的新荆楚酒店,缓缓的停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马丽拉出她的行李箱,跟着玉燕向大厅走去。青芸看到新荆楚有艳阳天的标志,说:“原来是我们武汉的艳阳天开的酒店啊。”

三人走到电梯的时候,马丽手机响了,她一看“来电无法显示号码”,就知道是她家“手掌”打来的。

“你的马小丫又在闹幺蛾子了,你赶快把她搞定。”“手掌”发出指示。马丽知道,但凡“手掌”开口闭口“你的马小丫”那就是汪小丫同学出状况了,正常的情况下,“手掌”和汪小丫同学是抱作一团孤立马丽的。

马丽连忙打开网络连接,上微信。女儿汪小丫已经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上百条消息,无数个愤怒的表情包。

原来汪小丫同学要求马丽到学校去给她换到理科班级去。

汪小丫一年当中的最后一天出生的,摩羯座,有选择困难症。今年读高一,下学期文理科分班,汪小丫喜欢文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读文科。

上了一个星期的课,“手掌”才知道,坚决要求汪小丫换学理科,说:“文科有什么用?文科不用读大学,自己看书就可以了。文科做的工作,不用读书也做得到。”把汪小丫擅自做主读文科狠狠地批了一顿。马丽只好死乞白赖地到学校去,找老师换班读理科。

汪小丫在理科班上了一周的课后,回家哭诉,说数理化太难了,自己的智商完全不够条件学理科,说上网做了测试,自己的形象思维能力远远高于逻辑思维能力,读理科考不起本科是小事,估计不到高二就要得抑郁症。这次是马丽和“手掌”共同出马找学校换班。

“手掌”在马丽家是首长,作为一个部队科研院所的一个负责人,在北京完全排不上号,不是说了“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么?所以马丽叫他“手掌”,意思是只管得了“手巴掌里的一点点事情”。正因为“手掌”算不上首长,所以这次换班还是费了很大的劲,又请客又送礼,关键是做检讨,口头保证了再不换了。

那晓得马丽一离开北京,回到黄州,汪小丫同学又吊在“手掌”的脖子上闹,要换班读理科。这次的理由是,文科班的男生太少,全班五十个学生,只有七个男生,七个啊七个,而且这七个男生都非常娘。“老爸啊,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女儿将来成为剩女,成为同性恋么?而且老爸啊,读理科一直是你赞成主张的,你说了,读理科毕业了进部队,接老爸的班。”“手掌”被汪小丫同学缠着不可开交,命令马丽早点回家处理这事。

马丽关了电话,嘴里嘟噜到:“烦!家里一天都离不开我。”玉燕和青芸连忙异口同声:“嘚瑟吧,你!”




Before

五一节,马丽的学校放农忙假,马丽邀请罗丹和青芸去武汉看望她的一个同学。三人坐客车去武汉,在傅家坡车站下车后,坐公汽过汉口。公汽上人挤人,马丽还是从手臂林立的缝隙浏览武汉路两边的街景。

这是马丽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来武汉,两年多了,武汉日新月异。道路两边新增加了几家大型商场,店铺一个接着一个;整个龟山都包起来了,看样子是在重新修缮黄鹤楼;车过长江大桥时,看得见江面上在建另外一座桥;江边耸立的地标式的建筑——晴川饭店已经开业了;蛇山上的电视塔,马丽实习时,还陪外国友人在上面的旋转餐厅吃过饭……然而,一切是那么的遥远,如同是梦境一般。

三人在汉口宝丰路一个学校门口下了车,看到门口三层铁栅栏门,每道门都有士兵站岗,才知道是一所军事院校。

门口站着一个斯斯文文穿军装的男青年,在等她们。马丽的脸已经烧得绯红,男青年也很腼腆,没话找话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马丽回答:“我们坐早上六点的车出发的。”男青年向警卫掏出证件,说了句:“老家来的亲戚。”并在门卫作了登记,带她们仨进到学校。

学校的操场上跑步的、打球的、坐在看台上看书的……全部都是穿着制服,飒爽英姿的军人。三人看得眼都直了,满眼清一色的男人让三人又慌张又紧张,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食堂。

男青年在窗口给打了四份饭菜,端到饭桌上。这时候已经是吃饭的尾声了,零零星星来打饭的军人们,还是向他们这桌投来好奇的眼光。罗丹和青芸紧张得发抖,不锈钢的茶匙和深绿色的搪瓷碗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比她俩更紧张地是马丽,都听得到她的牙齿紧张的咬合音。

男青年低着头,满眼含笑地观察她们紧张的样子。

吃完饭,罗丹和青芸第二天要上班,赶下午的车回黄州去了。马丽因为学校在放农忙假,留在了武汉……




Now

进了房间,是一个套房,外面一个小小的客厅,里面一个大床房,三个姐妹“腾”地一下,把自己并排放在床上。每次三姐妹的团聚不都这样子吗?说不完的话,扯不完的皮,八不完的卦。

这次也是一样,她们从那次大扫除,烧了学校的梧桐树开始,谈到她们同时来例假;谈到抄歌本;谈到一起逃学去看电影;谈到她们女同学,那个发育最早的,地质队的那个女同学,张艺,在一次严打中被抓起来了,据说是流氓罪,抓的时候,还怀了毛毛;谈到她们同一天结婚,照例三个姐妹在结婚的头一天聚会,去看玉燕剧团演的楚剧《葛麻》,看到一半,灯泡照着大幕时间长了,把大幕烧着了,《葛麻》演到一半改演《救火》,全体观众都是演员,这是玉燕剧团演的最后一曲戏,因为戏剧市场不景气,演完这场戏后,剧团改成歌舞厅;谈到马丽第一次去武汉见她家“手掌”那个紧张,牙齿都咯咯发响;谈到“杨跛子”的前世今生;谈到拐子的燕尾服,据传拐子和罗丹离婚后,到了深圳,先是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彩印厂,做得还蛮好,已经是个富豪级的人物了。“罗丹啊罗丹,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赶快把他找到,当他的小三、小四、小五都成,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何况你们日了……”青芸说,罗丹就笑着打她。谈到据传拐子成为超级富豪后,在老家罗田打造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古村落,成为了当地的一个旅游景点;谈到青芸是怎么与天斗与地斗与林大院长的无数小三们斗;谈到马丽家的汪小丫怎么就没有继承“手掌”和马丽的高智商呢?从小就是一个不断制造麻烦的少女,“我耗尽了心血啊耗尽了心血,想当年我还教了三年书,怎么就教不好自己的女儿呢?”马丽捶着胸口道;谈到青芸家的林小虎,初中就送到外国去留学去了,一年的费用就够“消耗一个中产阶级”,现在已经不会说中国话,不爱吃大米饭啦…………

谈到那一年初潮时,她们十四岁不到,现在一晃,四十岁过了。时间真快啊真快,小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现在过得日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到哪里去玩就到那里去玩;衣橱里的衣服比小时候一个班的同学的衣服都多;有车有房;送孩子出国留学玩儿似的。也没有想到如今头上开始有了白发,眼角早就布满皱纹…………

到了转点的时候,又到了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

罗丹开讲,她说,结婚前跟拐子刮过一次毛毛,可能是因为在私人诊所做的,所以现在一直没怀过毛毛。马丽和青芸唏嘘不已,说当年未婚先孕是大丑闻,也只能那样处理了。接着就建议罗丹做全面检查和治疗,最好直接做试管婴儿,年龄大了,拖不起啦。罗丹说,准备这次例假干净后去做检查,所以开始戒烟戒酒了。青芸连忙说,去武汉做检查,住我家吧,我家房子多人少,正缺人气呢。

接着,马丽“交代”,马丽说,那年五一,让她们俩陪着去见“手掌”,其实也是她和“手掌”的第一次见面。说“手掌”是她大学室友的男友,在南京读的军校,本科毕业后,部队推荐他到武汉读研。而她的室友,非常优秀,是学校学生会的干部,在武大团委实习,本来是能留校的。室友是四川一个深山野坳里三线工厂的子弟,听说毕业要回原籍,连忙找了一个比利时的留学生,准备出国。马丽说:“我做了一件多么龌龊的事情啊,我跟‘手掌’写信,告了室友的密,说室友和留学生同居了。为了让‘手掌’带我出黄州,我向他求婚。”轮到罗丹和青芸安慰马丽,说室友不道德,太势利,有眼无珠,活该活该。说马丽做得对,要不是当年攀上“手掌”,现在还在禹王中学教书,生一大堆野孩子。马丽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反驳到:“不定我现在找了村长的儿子,当上了地主婆呢。”

轮到青芸说,青芸说,我又么讲的?我从一个劳动服务公司的小出纳,成长为中产阶级杰出代表的励志故事,你们不是已经听了一百遍么?我的每一段有始无终的网恋,你们不是知道的细节比我还多么?我的身经百战斗小三的战绩,不是可以写进《婚姻法》的教科书里去么?

罗丹和马丽一边笑一边说,要讲,要讲,我们俩把这么隐秘的历史问题交代了,你也要讲。

青芸就说,非要讲不可的话,你俩说的悲剧,我说个喜剧你们听吧。青芸说,你俩记得当年我在《知音》上征婚的事情吧?罗丹和马丽说,当然记得,你们家林大院长就是征婚征来的嘛。

“可是他不是那个站在长江入海口看日出的‘快乐王子’”。青芸说,你们记得不记得,我约“快乐王子”在赤壁电影院看电影,他没有出现。有一次,我在罗丹的宿舍,给罗丹看一张小纸片,纸片上面有“快乐王子”的资料,罗丹看的是反面林健的资料,我记得林健也给我写过信,看到他们俩一个单位的,抱着通过林健去见识一下“快乐王子”的念头,那晓得,在林健手上沦陷啦。

“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嘛?”罗丹和马丽惊讶得完全不相信这个事实。

…………

早上,宾馆房间的门铃响了,青芸看没人起床开门的意思,蓬头垢面、昏头嗒脑地打着赤脚去开门。

门开了,“啊!~~”青芸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捧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白色衬衣,红色领结,黑色的燕尾服,卷曲的头发,朝她微微一笑。

“拐子!”青芸“嗒嗒嗒”跑回卧室,“拐子!拐子!新郎是拐子!”




Future

一条短信以光速飞到北京、武汉。“爱妻罗丹于今天上午九点十分刨腹产龙凤胎一双,建设银行五斤六两,招商银行五斤四两,母子平安。”

北京那边,马丽连忙上微信购机票,看到罗丹的微信图像,换成了两双大手握着两双刚出生的婴儿的小手,马丽看呆了,脸上露出发自内心深处的微笑。

武汉这边,马丽给林大院长电话:“大林啊,取点美元回来,罗丹生了…………肯定是龙凤胎撒,当时装进去的就是一男一女…………是呀,所以叫你取美元…………大红包,肯定要派个大大的红包…………”

又有一场姐妹聚会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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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徐 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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