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声鼓 | 狐狸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7-24 11:39:40


第十三声鼓


NOVEL


       狸




刘楠本以为,今日也是个和平日无甚区别的日子。卯时起,照常洗漱后便出府巡街,永平城到底天子脚下,左不过一些小偷小摸的杂事,不消一个时辰便能收工回府,接着饮茶练剑,帮着处理些公文,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不过这次,等他巡完街,刚要进门禀报,便看见大人一身正经袍服坐于公堂,主簿也立在身侧,面色竟是许久不见的肃穆。下首坐着两人,堂里暗沉沉的,看不清脸孔,配着当下的气氛,竟有几分诡魅。

刘楠拂了官袍上的微尘,进门行礼:

“大人。”

张府尉略一颔首:“回来了。”

“是。”刘楠顾忌四下气氛,轻声应了后便起身站至门边,偷偷儿的抬起眼皮瞥堂里来客。只这一瞥便惊出一身冷汗,下首坐着的两位不是别人,竟是朝中有名的勋贵徐国公,国公府吃的是皇粮,平时不大与朝中大臣走动,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竟是亲自来访,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果然,沉默不过半晌,徐国公便开口:

“张大人,犬子的事......便多有劳烦了。”

张崇志点头,起身亲自将国公和侍从送出门外,又说了些交给他去办之类的话,才缓慢地转身回来。刘楠大气不敢吭一声,立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府尉说话,张崇志看他这样,叹了口气,将适才徐国公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国公府家的准世子病了。

这病来得突然,小世子前日还去了塾里上学,日里一切如常,不料第二天竟没醒过来。刚开始还以为是太乏了睡的久,没想房里丫头去叫了两三回也不见醒,这才匆匆忙忙通知了国公和夫人。府里去宫中央了太医来瞧,一连来了好几个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国公府三代单传,老太君都急慌了,疑是有人往吃食里下了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干脆找上永平府,打算帮衬着彻查一回。永平府为天子办事,麾下能人异士一大把,张崇志沉吟半晌,划拉了几个去国公府上探个究竟。

这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争权夺利也好,后宅阴私也罢,要查,以永平府的能力,不消多久就能水落石出。怪就怪在徐国公不过是个清闲爵爷,平素不问朝事,第一层缘由便没了道理;第二层推断也站不住脚,谁不知国公夫妇伉俪情深,娶妻之后便没有再纳,连早年的两个通房丫头也早早的打发嫁人,更何况堂堂国公府,也不会自降身份到让外人来掺合家事,这么一来,世子的一睡不起,竟成了一桩寻不着入口的奇案。

刘楠自问只是个小小的侍卫,用武他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阳谋,他可是一点也不懂。于是干脆摇了摇头,跟着主簿先生到书房里撰写那案子的档录去。外面日头正好,是个冬日难得的暖天,他叹了口气,转身打起帘子,再没回头看了。

永平府办事效率从来都高,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张崇志派出去的几位通晓毒术之人便急急忙忙地回来了。刘楠彼时正坐在门槛上吃茶,一抬头看见两三个人影匆忙从身边掠过,心下想着大概是案子有了后续,也起身向书房里赶去。

书房里极静,墙角香炉里静静燃着冰片,适才归来的几人正候着,为首一人向张崇志说着国公府一案的情形,府尉边听,边提笔写着案本,见他来了,忽的开口问:

“刘侍卫,可信这世上有鬼神之事?”

这话问的蹊跷,刘楠脚步一顿,张了张嘴,一下竟不知如何作答。过了半晌,才有些迟疑地答道:

“这……这世间之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或许......”话音未落,思绪蓦地一转,他似是抓住了什么,失声问道:“难不成,国公府一事,竟是鬼怪作乱?!”

张崇志顿了顿,才说道:

“这案子,永平府已是管不了了。吃食里并无下毒的痕迹,排查了整个国公府,也无相克生毒之物,”他把眼神往为首之人身上一瞥,“李大除了会用毒,竟还略通些道术,平日不关心这些,便也不知他还有这本事。说是今日一探世子情状,并非被下了毒,而是受了魑魅惊吓,隐隐有些失魂之症。永平府再有何等神通,也是肉体凡胎,这鬼怪之事,还真是只能束手无策。”

下首被唤作李大之人冲刘楠微微一点头,补充道:“只是李某毕竟学艺不精,只能看出些皮毛,事关重大,不敢妄下定论,只能把推测说与大人和国公爷听。现已去请李某的师父来瞧了,不出几日应该就能给国公府一个交代。”

刘楠听得一身冷汗,暗自在心里想:这事未免也过于离奇,离奇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地步。世子受惊失了魂?这事儿摆外头能有几个人相信!偏生这么多用毒高手里外排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兜兜转转,竟只能是那个最不可思议的结果。

府尉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让人有些难以接受,便也不说什么。正要抬手让他们下去,书房的门便被急促地敲了几声,应了门后一个家丁打扮的人进来,冲张崇志行了礼,说道:

“张大人,爵爷让小的来禀报一声,说是世子已经醒了,特地来多谢大人相助,只是不知日后如何,还是想劳烦那位道长来瞧瞧,才能安心。”

“醒了?”张崇志眉心紧皱,稍稍思考后复又回答那家丁:

“帮本府回爵爷话,说是下官知晓了,问世子安。至于道长,明日便可去往贵府上,为世子一探究竟。”

那家丁接了话,喏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去。府尉伸手拨了拨燃尽的冰片,又换了新的重新点上,手边的茶差不多凉了,杯里像是蕴着坛死水,他挥了挥手让刘楠和李大一众下去,又揉了两下自己的眉心,面色明明暗暗,看不出在愁着什么。

到了第二日,那李大的师父果真衣袂飘飘地上国公府去了。至此这案子在刘楠心里便算是彻底了结,世子已醒,便没什么好担忧的,即便真有什么妖魔鬼怪,也翻不出个屁大的浪花儿,魑魅吓人一案翻过了页,从此,再与永平府毫无干系了。



屋里烧着融融的炭火,铜炉里偶尔哔啵响两声,衬得四下里更为严肃沉重。

李佐正望着徐方平的眉心,脸色一凛,一时间顾不得尊卑上下,急忙凑近了又仔细瞧了瞧,确认与自己心中所猜无异后,才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旁边坐着的国公夫人王氏一见他这样,忙不迭出声问道:

“道长,犬子这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佐正转过身面朝她,犹豫了两下,开口询问:

“敢问夫人,不知世子……这几日可曾独自去过山中?”

王氏脸色一变:“这么说来,独自去山中却是没有的,只是前日里一大家子去佛寺祈福时,有一会儿是落单了的,难道……”

李佐正看她如此,当下就明白了大半:

“世子这情形,的确和前日老朽那徒儿所说一般,是受了魑魅的惊吓。”

国公夫人又战战兢兢地问:

“那如今,可是没事了?”

“没事?”李佐正不禁摇头,接着说,“这次只是个打头,待到往后,世子所昏睡的时间怕是会越来越多,直到最后......”

他的话音堪堪收住,其中蕴含的意思,却是不言而明。王氏身形一晃,坐也坐不住,身后的婢女连忙上前来扶,她慢慢儿稳住自己,半晌才找回原本的声音:

“那、那可有解救之法?”

“有倒是有,只不过那方子的药引极为难得。医书上记载有瑞兽名九尾狐,食其肉可不蛊,若是能寻来,世子的病,自然能痊愈。只是九尾狐何其难寻,其中需耗费的人力财力,怕是极大。”





“这倒无妨。”一听尚有一线生机,王氏便松了口气,“我国公府向来最不缺这些。左右不过是只畜生罢了,只要有这方子,便是倾尽府中上下,我也给我儿寻来。”说着,还安慰似的看向了儿子,“你放心,母亲不会叫你有事的。”

徐方平在一边儿听着,不发一言。他生的清贵,性子又温润平和,对生死也看得透,听着自己的病情,竟毫无恐惧之色,李佐正看这青年嘴角噙着笑,一派磊落坦荡之气,饶是他这大半辈子历经风雨,也是难得一见这般人物,不禁生出一丝赞叹,对世子也有了几分亲近之意。便对王氏说道:

“世子人中之龙,老朽也不忍看他年纪轻轻就折了去。若府中要寻九尾,老朽尚能尽些绵薄之力,若夫人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能用上的地方,便用上吧。”

国公夫人面色一喜,忙不迭的连声道谢,又亲自取了些贵重财物给李佐正收下,才让丫鬟带他出府。不多时魏国公也回了府,一听这事儿,大手一挥便派了人手下去安排。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北境寻兽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冬往春来,转眼就过去了几月。

徐方平果真如李佐正所说,断断续续又昏睡了几次,时间却是一次比一次长。王氏急得发昏,生怕那老道儿是个江湖骗子,拿了银钱不做正事儿,要不是一同前去的亲信不断传来消息,国公府怕是要抄家伙灭了他。爵爷夫妇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才听到北境那里总算传来喜讯,说是抓到了,正往回赶呢。

白狐,王者仁智则至。北境的邦国新帝登基,传其登基之时一轮昊日磅礴而出,实乃瑞象,九尾此时出现,的确不稀奇。李佐正借了东风,带着稀稀落落折损近半的队伍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总算是提溜着九尾进了永平京。

世子从上一次昏睡到现在仍未醒,国公夫妻亲自迎出了府,安顿好李佐正和部下后便要吩咐后厨把那狐狸杀了炖汤。老道儿一听便急,赶忙拦下,说道:

“这畜生能食人,在北境时戮了好些侍从,野生野长的,血性太大,恐会冲撞了世子殿下。还是先关在笼子里,养在世子隔院儿罢,正好能去去凶性,精气也能给世子续命。”他说着又往装着九尾的笼子看去,那妖兽浑身雪白,只眼角眉心有暗红妖冶的纹样,一双竖瞳暗沉沉的泛金,似是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逃不了,便干脆盘着身子窝在一角,身后九条蓬松的大尾堪堪展开,竟充塞了半个笼子之多。

徐国公顺着李佐正的目光看过去,恰巧就对上了那双邪气逼人的眼睛。九尾是天下奇兽,颇有灵性,那眼睛更是会勾魂一般,教人不由自主的害怕,国公的目光触电般地收回,心下止不住地慌了起来。他抬手胡乱挥了两下,示意侍卫将笼子拖去偏院搁着,转身便去了徐方平的院子。





徐方平这次睡得较上次长了两天了。

他大半月大半月地昏睡,就算醒来也只清醒个几天,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在府里稍稍走动。老太君疼这个孙子疼到了骨子里,自从徐方平出了事,每每想到他就只有一场大哭的份儿。王氏也为此愁得唉声叹气的,而如今得了九尾,自然是想越快解决越好,因此日日都去徐方平房里亲自照看,就盼着他赶紧醒。

许是应了那句“赶早不如赶巧”,徐国公刚踏入房门,便听见里头一声喜呼,他加快脚步绕进里屋,就看见徐方平已幽幽转醒,身旁两个细心的婆子忙不迭上前去扶,丫头下去端了日日温着备好了的鱼粥,王氏则坐在床头,一副快要喜极而泣的样子,细细地与他说着话。

屋里有些昏暗,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便去把窗子推开了支着,春日的阳光堪堪转暖,透过木棱照进房里,说不出的静谧和缓。徐方平一抬头,就看见父亲步履匆匆地进来,挺了挺背,笑着说道:

“父亲。”

他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向来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如今虚虚弱弱躺在那儿,徐国公心里一下就酸涩得不成样子。平日里的严父形象也再也维持不下去,他努力放柔了语气安慰儿子:“你就安心养着,治病的方子已寻来了,不必想太多,要什么就跟你娘说,只要你身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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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平含笑应了,又吃了两口粥,王氏见他似乎还是有些乏,便招呼众人离去,里屋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世子刚醒,自然不愿意再睡,窗外春光明媚,正是鸟语花香的时候,徐方平想了想,未惊动服侍的丫鬟,自己起身披了件袍子,打算下床四处走走。

国公府极大,此刻园子里便显得有些空旷。徐方平这一睡便是小半月,自然对四处都怀念好奇得很,这儿多了株桂树,那儿多了朵芙蓉,假山换了新的一批,池子里的锦鲤又大了一圈,到处都是新变化,他走走停停,竟也十分轻松自在。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丛湘妃竹,种在墙角,稀稀落落的,却别有一番风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栽在了自家别院儿,看那跋扈嚣张的长势,似乎也没有人特意去打理,任由它从石缝里拔节而生迎风而长,透着一股子野蛮的倔强。

倒是有些意思。


徐方平被引起了兴致,敛了衣襟便朝那儿走了过去。那别院似乎是一直闲置着无人居住,最近才被收拾了出来另作他用,杂草还未拔完,横七竖八地霸着地面,中间儿被辟出一条石径,隐隐的后头有几棵树,春讯已至,上头繁花锦簇,风一吹,就纷扬地落了一地。徐方平顺着路向前走,忽然脚步一滞,呼吸也蓦地放缓了起来。

那树下头,站着个人。

是位女子。

她穿着雪白的对襟襦,裙边滚着红线,徐徐微风吹拂间仿若翻滚的细浪红尘,腰间掐一把束带,更衬得她长身玉立不可方物。徐方平一动也不敢动,只呆愣在原地,看罩在她身后的梨树纷飞成雪,吹成欲言又止的念想,落进那人流转妖艳的眸子里。

他大剌剌地杵在那儿,似乎就是摆明了要教人发现,可那女子转头见他,却不惊不慌,只淡淡勾唇一笑,一副早知他会来这儿的模样。世子猛的回过神,刚想说是自己唐突,又发现这儿明明是他家地盘,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女子把国公府当无人之境般的随意进出,家丁却一个个仿佛聋了瞎了似的没知觉,这怎么想也不太对劲。

他挂上温文表情,三两步走至女子身前,略略颔首,问道:

“在下冒昧,敢问姑娘,来我国公府......所为何事?”

风乍起,梨花瓣儿泼墨一般从树上抖落下来。徐方平眼前隔了层花雨,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朦朦胧胧,深浅远近,女子的眉眼水墨山水似的平铺直叙,她仍然笑着,倏地开口,声音清脆,宛若好音:

为你。”

………………?

徐方平迷迷瞪瞪地想,他似乎,是在梦里醉了罢。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了黄昏了。

云朵火烧似的红,自最远的天边开始,一层层地往下晕开,洇到地平线便变得有些浅了,没进王府高高的朱墙碧瓦里。徐方平坐起身,惊异地发现自己竟躺在树下睡了一下午,忽的院子外边儿传来几声丫鬟焦急寻他的声响,世子揉揉脑袋,拍拍身上尘土,这才慢悠悠地踱出别院的门。在被丫头逮住带回房之前,他仰头望了眼天色,女子的清丽容颜蓦的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不太像梦。他不知为何没把这人的存在告诉父母,只当那是场美丽的偶遇,藏在心底再没提起过。世子这次醒着的时间变长了挺多,国公夫妇自然欣喜万分,头几日还万分小心,生怕他又如刚醒来的第一日那样在外头睡着沾染病气,后来见他精神实在不错,便也允他一个人在府里四处闲逛。徐方平几乎想也没想,抬脚就往那天的院子走过去,绕过墙角湘妃,就见院落比那天见到的又干净了些,石桌石椅也被拾缀干净,摆放在那棵梨树下头。

世子反正闲来无事,干脆回去拿了泡好茶,坐在石凳上自斟自饮起来。他轻声哼着曲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打节拍,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果不其然,世子这一泡茶味儿还浓着,厢房后头便翩翩然绕出个人来,身姿婀娜清丽无双,正是那日梨树下的女子。

徐方平抬眸一笑:

“姑娘可叫在下好等。”

对方一愣,随即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坐下,伸手捞起另一个杯子,倒了杯茶,也不顾烫嘴便一饮而尽。徐方平看她如此,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女子眼波潋滟地横他一眼,梗着脖子开口:

“你倒还醒着,运气也还不错。”

“在下身上的小毛病,倒是让姑娘见笑了。”

徐方平一点也没惊讶对方竟对自己身上的事了如指掌,只是自顾自的又抿了口茶,见对方的杯子还空着,便顺手给她倒上。女子望着他的动作怔了怔,挑衅似地说:“牛嚼牡丹罢了,这茶看着金贵,我喝着也不过苦唇涩口,公子的体贴,给错人了。”

她明明欣喜得不得了,却死活硬着嘴推拒好意,徐方平从没见过这般有趣的人,眉毛眼睛都笑得舒展开来,逗趣般的回她:

“姑娘若自比为牛,只怕天下女子都要嫉妒牛了。”

“你!”那女子倏地红了脸,柳眉一立便要嗔他,但一口气儿在嘴里拐了又拐,最后也没骂出声,四下安静了半晌,徐方平才听见她用气鼓鼓的声音自报家门:

“胡薇。”

他认真的答:“薇亦柔止,薇亦刚止,真是好名字。”



那日过后,他们又见了几面。徐方平读书多,知识也渊博些,旁征博引滔滔不绝;胡薇见识多,随意讲的几个故事更是引人入胜,两人几乎天天在偏院里高谈阔论,天南地北无所不包,下人们只知世子一清早起床洗漱后便会照例去外头逛逛,国公府也就这么大,却从没有一个人在哪儿碰见过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方平这次清醒的时间格外的长,徐国公和王氏觉得这真是九尾的精气所养,对李佐正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起来。养在侧院的九尾狐被照看得油光水滑,徐国公过后去看了它几次,妖兽的眼睛仍旧泛着逼人的冷光,半咧着嘴似笑非笑,分明是灵智完全的样子。只不过性情倒是较刚开始温顺了许多,旁人上前的时候也不会龇出獠牙凶相毕露,李佐正瞧它如此,转身向国公夫妇点头示意,这畜生,到了可以宰了它的时候了。

徐方平隔着墙赏竹,听了这话,身子猛的一颤,步履匆匆地向常与胡薇见面的院子赶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也空荡荡的,连个茶壶也没有。徐方平没等多久,胡薇便姗姗而来,见世子坐在树下,面色不易察觉地一喜,刚要开口招呼,便被徐方平蓦地打断:

“你快走罢。”

胡薇猛地愣住:

“什么?”

“还当我什么都不明白?”徐方平见她呆呆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胡薇胡薇,意思便是‘狐尾’罢。我刚开始不晓得,后来种种端倪,再联系不上便是傻子了。我爹娘护我心切,冒犯了你,你却未把我如何,现在轮我报答你,你快走罢,走得远远儿的才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目里都是掩饰不了的担心,胡薇半晌没说话,一开口就听见自己的声音晦涩不堪,就像把生了锈的门锁。

“我……这竟让你知道了,也是我自个儿未掩盖好。”

”薇亦柔止,薇亦刚止,我本就是个骗子,哪儿来那么多典故诗词来修饰呢。”

她本来正低落,说完这句话后却突然扬起了眉毛,一霎那仍旧是那副华美嚣张的模样:

“但我不后悔。”

“嗯?”徐方平一滞。

“骗了你,却得你一颗真心,也让我把自个儿赔了进去,我甘愿。我心悦你,自然想看着你好好的,你不必难过。”

她唇角一勾,端的是千娇百媚,闭月羞花。徐方平见她身后一阵落英纷飞,此情此景,竟美好得宛如初见一般,他一颗心上下胡乱扑腾,堵得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放心罢,我死不了。”

九尾狐,天地之奇兽,生而知之,天生灵智,吸天地日月之精华,得一尾,则增一命,记忆系于九尾,断尾则失忆。这是她闲暇时候讲过的故事,他从来都牢牢记着,又如何会不知。

他只是不舍她受伤,不想她委屈,不甘她......忘了自己。

胡薇又看了他两眼,似乎是想将这人的模样镌刻进骨子里似的用力,她像是怕自己哭,所以才只看两眼,然后倏地转身,变成一条生了九条巨大尾巴的狐狸,一闪身,消失在了草丛里。

她把自己最原本的样子给他,此后山高水长天涯海角,大概,都与君无关了罢。



三日后,世子痊愈。

那头狐狸在刀子落下去的那一刻,断了条尾巴,在众目睽睽下忽的消失了。徐方平刚醒,院落里的湘妃竹和梨树还好端端的种着,只不过几夕之间苍老了许多,他望着那石凳立在院子门口许久,还是没有迈进去。

斯人既已逝,白驹也难追。


胡薇“嘭”地一声幻成人形,对着清澈的溪水照了又照,直到鱼儿们实在不耐烦了沉到水底,才满意地扭着腰肢款款离去。

她生而知之,自己是只少了条尾巴的九尾狐狸,还是妖怪里的大能,呼风唤雨信手拈来,生命漫长到几乎是无穷无尽的程度。只不过前尘往事她一概记不太得,因为似乎失了第一条尾巴,那千百光阴便和那块肉一起不知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去。胡薇从来对原来的自己有些嗤之以鼻,到底是有多蠢,才会亲自舍了一条尾巴,生生折走百年修为,现在还要她接着清修来偿还。女人自然知道自己生得极好,今日山下的城里开庙会,商贩往来热闹的很,也带了许多此地没有的稀奇玩意儿,九尾特意把自己打扮得美艳逼人,便是为了凑这么一回热闹。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集市上人来人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们也被丫鬟搀着上了街,提着笔在莲灯里悄悄写下意中人的名字。胡薇偷着看了两盏,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接着又转身逛起了街市。她买了两股簪子,因忘了带手袋,就只好先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举着麦芽糖人儿啃的不亦乐乎,连脸颊沾上糖汁儿了也浑然未觉。夜色一寸寸的占走了半边天,星河瑰丽,缀在砖红绛紫相交的天幕里。远远的忽然听见人群里一声惊呼,胡薇连忙看过去,只见一声脆响过后,天边便绽开丛丛烟火,颜色深且靓丽,由远至近,由下至上地开满了苍穹。她看得出神,余光却瞥见脚下滴溜溜滚来一颗栗子,恰巧停在她的脚边,不一会儿又有第二颗忙不迭地滚过来,而后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胡薇瞧着新奇,并未多想就抬起腿往那方向走去,第三颗栗子似乎怕是赶不上她的脚步,匆忙而至,匆忙而止,停在商贩渐渐小了的吆喝声里。她顺着那坚果滚来的方向看过去,人群熙攘,欢声笑语,却有一角安静得格格不入,那儿站着个人,目光定定的,直直的穿了过来,粘在了胡薇的身上。

他像是是想把自己错过的年岁全都补回来似的,穿风煮雪,痴迷非常,和灯光纠缠着粘连着,炙热地望着她。胡薇忽的笑了起来,穿过人群,走到了那人面前。


“敢问姑娘贵姓芳名?”

“胡薇。”

“薇亦柔止,薇亦刚止,真是个好名字。”




“可算......可算寻着你了。” 






团长 | 展

指挥 | 余专山

鼓手 | 明

鼓 | 水青

伴舞 | 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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