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食色和爱情辩证关系的讨论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8-12 20:23:44

#微小说一则#

想起要探讨食色与爱情的关系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发现围绕着食物,爱情有很多可以发酵和发霉的可能。搭配些慢摇小调摇曳烛火,爱情可以向下一个本能阶段深入,烟火气颇重的一桌家常菜混合些一臂远处油腻大哥身上的烟味,能够为掀翻桌子制造更大的杀伤半径,爱情也可以选择蒸腾或者干瘪老去。

  

“食色,性也”这个说法,提供了很多精虫上脑之后的雅痞借口,虽然如此,但也不能否认其基本的合理性。食也好,色也好,本质在于刺激,在一潭死水边惊起一滩鸥鹭:美食摆盘上桌,色泽香气负责烘托气氛,食具接触中或软糯、或Q弹、或酥脆的触感用来拨动敏感的神经,美食向嘴唇移动的缓慢过程是一场欲拒还迎的前戏,待到嘴唇、舌尖感到凉凉和温热,食物送入口中,一阵翻云覆雨,带着倦怠和兴奋的残渣将经过一条没有记忆的管道,被送出体外。美食如是,美人也如是。


熟悉感带来的蜜月期,要比七年短上对数倍。不能提供新鲜感的美食不如照片儿,不能提供新鲜感的美人不如画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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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给陌生人做菜,并且绝不接受第二次邀约。第一面的印象总是好的,交往越深入,兴味就越寡淡,不如就只是初见。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这份无可奈何。“有趣”这个技能就像是朵花,锦上添花的花,你得自己先有趣,我说的是那种善于和自己相处的有趣,然后再要求别人有趣,不然别人和你这么个无趣的矫情人相处,也是莫大的折磨。


我跟很多食客聊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觉得“有趣”在感情里是必要的,大家应该跟我的经验差不太多,不曾遇见过一个几十年都能保持有趣的人,那为什么还要强迫对方或者也要求自己保持新鲜感,时不时制造一些小惊喜,美其名曰“情调”。
我用一条烤鳗鱼跟一个中年男人换来了最满意的答案。


我没有问他的名字,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职业守则,不会再见的人,名字是一种负累,保持陌生会感到安全,就像绿皮火车上再沉默的人都会打开话匣子。比起名字或者代号,食物要鲜活很多,比如红烧狮子头小姐,牛肉拉面先生,麻食奶奶之类的。这个中年男人,是我的第13位食客,可以称他鳗鱼先生。


“是因为空虚啊”,鳗鱼先生仰头灌下一杯清酒,一身黑色西服套装的他闭着眼睛,慢慢感受悲伤从鼻根噎回颈腔。“爱情中,幻想的成分比现实的成分更多,也更重。我说的是爱情。”

我在装盘的烤鳗鱼上撒上一小撮芝麻,擦掉盘沿洒落的酱汁,准备上菜。鳗鱼先生已经微醺,脸颊有些微微泛红,神情很隐忍,似乎是他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保持的节制。


“因为无法忍受一个人一颗心地就这样一直活着吧。有很多东西,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比如存在感,比如新鲜感。你不觉得人其实是特别痛苦的一种动物吗?你开始觉知、思考自己的存在的时候,人生就启动了加速的倒数。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速度,就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我的这半个小时和你的这半个小时,可不是一个30分钟啊!计时工具是欺骗性的发明,一开始就是为了骗人,就像魔术扑克。”


鳗鱼先生用筷子的尖端轻轻拨落鱼身的豆豉,挑开烤焦的鳗鱼皮,露出白色的鱼肉。骨节分明的手,手指细长好看。“你做菜还真是随心所欲啊”,鳗鱼先生露出难得的笑容。“我妻子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笨手笨脚地天马行空。不过她没有你勇敢,不敢拿这个出来害人。”夹着豆豉烤鳗鱼的手顿了顿,刚才的一抹笑僵在嘴角,旋即将鱼肉送入口中。


“因为怕吗?”我一边解下自己带来的围裙,叠好,收进手提箱,一边追问鳗鱼先生:“对新鲜感的追求与对死亡的恐惧,在你看来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同一问题吗?”


他沉默了一阵。我忽然想起他刚刚从他妻子的葬礼上回来,暗下懊悔自己的不周,“抱歉,我不该这样问”。


“没关系,我只是在思考你说的问题。”


鳗鱼先生放下筷子,手肘拄在桌上,手指交叉支在下巴底下,头脑似乎因为思虑变得更加沉重的样子,我不禁浮想在无数个赶稿的夜里,他是否就是这样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和书房窗外的月亮。


“死亡的恐惧会把很多事情放大,新鲜感和死亡有同一性,‘新鲜’或者可以定义为‘凡可以使我感到再生的’,但这二者之间还有点距离。新鲜感有急切的贪得无厌的成分:我只能这样过一生吗?我还可以做些什么?想这些的时候未必是有意识地想到死亡。现代人对‘新鲜感’或者说‘有趣’的执着,是对什么都不能占有的一种消极的反抗。我说的占有是指精神上的,心觉得富足和圆满的那种占有。如果注定什么都转瞬即逝,什么都不会恒久拥有,至少还可以占有‘有趣’,从占有的角度讲,快乐、放声大笑总比痛哭要好些。人们需要这样一些标签,包括‘经历’,和对‘过程’的强调,很怕‘虚度’,怕‘一成不变’。”鳗鱼先生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看我,只是将眼光投在斜下方45°角的桌沿,间或逡巡一轮。


“人无往不在焦虑之中,心无所安处。”我下意识地转动着手间的茶杯,看,又并不在看,透明的玻璃棱里折射出茶叶扭曲到不可思议的身子。

“嗯,这种惶惶然的感觉是普遍的。我们对感情中的另一方永远苛刻,忘了我们彼此一样,拿这生命毫无办法。”


“而且每个人对有趣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我急于辩白。
“所以爱吃的人很多,称得上美食家的没几个。”
“这就是给有趣分级了。”
“唔,可能还不是。爱情里的美食家应该是擅长对有趣的捕捉的,很细节的。”
“像是对着两个人相处的午后阳光微笑?”
“这倒是个不错的画面。”
“对方感觉不到怎么办?”
“那有趣就是你一个人的。”
“这样也能一辈子?”
“没什么能一辈子的。”


“……”
“鱼有点凉了。”


Word is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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