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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味

每天读点故事2018-08-18 15:3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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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奚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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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开始,禧容挂的是耳鼻喉科。时常从身体上闻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不一定是嗅觉方面出现了问题。医生给她做了测试,让她分辨白醋、酒精和香水,她逐一答对。医生又问她:“现在,你闻你自己是什么样的味道?”


禧容转过身去,拎起领口,努力嗅了嗅,又努力形容:“有点像橡胶的味道,我是说橡胶不是香蕉。准确地说,像崭新的汽车轮胎碾过青草地的那种味道。”


医生扶住她的手腕,仔细闻吸。禧容别过头去。


“没错,是像你说的那样。不过,你确定这不是你穿的这件皮衣散发出来的,是你本人的味道。”


“确定。”


医生飞快地在病历上记录着一些什么,同时让她转皮肤科。


“味道会传染吗。”临走前,禧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医生。


“什么。”


“就是说,别人的味道会不会传染给我。”


“没听说过。”


“谢谢。”她飞快地替医生关上门走了。


皮肤科人很多,而且大家都不排队,一窝蜂地堵在诊室里。禧容在门外的长椅上清清楚楚地听到医患之间的对话。一个十八九的女孩子,后脖颈长了几个小红点,被她母亲当众撩起一头披发给医生检查。


另一个七八岁的小男生,说是屁股上害了个疙瘩,医生让他脱裤子,他害臊,医生也不清场,只让他父母站在他周围替他挡着点。


中途还有个大妈,不知从哪儿拿了个号跑来插队,说她孙子总是挠小鸡鸡。医生问几岁,大妈说下个月两岁。医生说那还小,药膏都有激素,不能用药,用棉签蘸点药皂水涂一涂,观察两三天,没效果再带过来。


禧容一点都不想听到这些声音,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灵敏。


轮到禧容,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请大家出去一下,谢谢。”


医生眼动头不动地打量她,眼睛露在眼镜之上,显出一种敌意:“耳鼻喉科转来的那个?”


禧容点点头。


医生滚动着鼠标,浏览她的电子病历:“就光是气味变化,其他的呢?皮肤变薄或者变干燥,起疹子之类?”


“都没有。”


“临床上我们没有见到过这种病,转内科看一下吧。人的体味不光是皮肤表层决定的。”医生没有检阅她的身体,禧容庆幸的同时又后怕。越来越怕自己是个异类,连医生都要放弃对她的治疗。


到内科已经是十一点半,医生下班了。午休时间,禧容在走廊上转了几百圈,决定下午开诚布公,放弃一切保留隐私的妄念,向医生阐明这两年多以来她所经历的一切。


2

“也就是说,你每交往一个男朋友,他的味道就会转移到你身上。”内科医生是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应该是由于医术精湛被返聘回来的。她的目光很慈祥,像一匙金色的蜂蜜慢慢溶解于温水之中。禧容想起了外婆,很快放松了下来。


“好,那么,我有这样几个问题。第一,他们呢。他们的体味会发生变化吗。会不会在你获得他们体味的同时,你的体味也转移给了他们。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置换的过程,而不是单向的。”


禧容抿着嘴唇,环顾左右,一时语塞。她说分手后,大家一般都不会再联络,有可能对方死了她都不知道,更别提他们的体味是不是发生了变化。这实在不是她能掌握到的情报。


“嗯,那这一题先越过去。我们说说你和男朋友的交往。这个交往要到达怎样的层面,是牵手,还是拥抱,还是接吻,还是做爱,还是说,你们必须要同居一段时间,行动坐卧都在一起,才会发生你所说的这种情况。”


禧容托住额头,做了几次深呼吸,接着无奈地摇摇头。她从未试图去量化恋爱的过程,并在这个过程中旁观身体的病变。


况且,这种气味的生发不一定是突来乍到的,它有可能是缓缓累积叠加的,等她捕捉到,恐怕一切都结束了,她要怎么去找到那个开始的地方呢。


医生显然也有些困惑,不过,还是认真地与她交流。禧容非常感激。如果她是一个医生,遇到这种闻所未闻的疑难杂症,会直接建议患者去精神科就诊。


“那,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禧容说有两年多了,时任男友者体味很独特,有点像生姜,凉而辛辣。他们分手后很久一段时间,家里还是有生姜的味道。禧容戒食生姜半个月,又给家里来了个彻底的大扫除,夜里睡觉都开着窗,仍于事无补。


后来是去健身房,在更衣室,外套一脱,织织说好浓的姜味,她才意识到,原来她的身体才是味道的源头。那天她没做任何运动,在淋浴房洗了整整两个小时,织织上岸后说比之前那会还浓。


“我觉得,我发现这病的时间节点并不能代表什么。毕竟多数人的身体是没有什么特殊味道的。很有可能我老早就得了这个病,只是当时换回来的味道很浅,浅到我不能察觉。”


医生让禧容先回去。一来,她要去搜集这个病的资料。二来,禧容得回去对自身做一个详细的监测,提供一些精确的数据。比如气味的浓淡程度在一天内的曲线,什么时候达到峰值。比如运动对气味的影响,像是剧烈奔跑后是不是会促进味道的发散。


“没有回答上来的那两个问题,还要尽力地去了解和回忆一下,对我们研究病情会很有帮助。”


3

在广州中路的地下通道遇见永昌的那一瞬,禧容本能地掉头就走,走了几步想起了医生的叮嘱,便又转过身去。永昌看到了她,落落大方地走过来,问候她别来无恙。禧容笑笑,说她也不知道是有恙还是无恙。永昌也笑了,邀她一起吃饭。


席间,见禧容时不时嗅一下鼻子,永昌搁下杯筷,递了纸巾给她,说这还是有恙啊,感冒了吧。禧容抬起头,脸盘在灯光中非常明亮清晰。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他:“你还是以前那个味道吗。”


永昌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一些,像是在把玩这句话的深意。用“感性”或“性感”来形容她的问句都是合适的。


他一开始是想回答她“你要尝一下吗”,想想觉得许久不见,恐或唐突,就改成了“你要闻一下吗”。


得到他的许可,禧容很欣慰。她徐徐从座位里站起来,往对岸他的那一侧弯下腰,探向他的衬衫领。


她的鼻翼碰到了他的耳垂,她险些以为要功亏一篑——在此之前,她把椅子往后端了十几公分的样子,她怕站立会使它挪移而与地板摩擦发出声响,她知道这个检验的过程不容许任何杂声,她要关闭她的耳朵、眼睛、嘴巴,让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鼻尖,如一支欲射的箭。


他的靶心一个反作用力给了她回应——他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受潮的A4纸从打印机里热气腾腾冒出来后的纸张和油墨味。


禧容的任务已经完成,永昌依旧沉浸在其中。他闭着眼,享受着她对他肉体的调研,丝毫没觉察到禧容已拎包走远。


4

孤独的时候,禧容会找织织,只有她知道她的秘密,且充满热情,每时每刻都在帮她想办法。尽管织织也只有“给她找男朋友”这一种办法。


“别人找男朋友看脸,你找男朋友闻味。”织织帮她介绍过好几个。有一个是篮球运动员,身上是一种鲜奶的气味,禧容嫌腥,还说像小孩子的味道,而她最排斥姐弟恋。


有一个是品酒师,毫无疑问会有些酒味,禧容也不喜欢,怕人误会她是混迹夜店的那一类。还有一个是硕士生导师,他散发出来的味道像某种陈茶,温煦浑厚,禧容倒是不讨厌,只是在一起相处的那几天,一旦和他说话,总像是小时候向父亲汇报学习心得,也就不了了之。


禧容惘然:“就没有一个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吗,像空气,像水一样的。”


这个人在不久后真的出现了,是一个瓷匠。他只做白瓷。在他的工作室,禧容看到整架整架的白瓷器皿。梅瓶,水盂,茶杯,糖罐,烟灰缸……瓷匠领着禧容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叮嘱她小心脚下的门槛。


他们走过微雨的天井,走过一道墙角长满青苔墙上有扇形窗户的长廊,一直走到一面金粉剥落的大门前。


瓷匠推开门,禧容怔住了。


那是一间幽暗的大殿,环绕一圈的圆墙上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地开了许多窟窿,每一个窟窿里都安放着一只泥坯,微弱的光线使得它们充满了神秘的魅感,仿佛随时会从腾空而起,飞过天窗去。


禧容并不是折服于这样一个场景,而是觉得眼前所见似曾相识。


瓷匠问她是否有兴趣跟着她学做瓷,禧容表示乐意,瓷匠就带着她摞泥拉坯。


禧容手势不对,瓷匠就手把手来教。泥是滑的,瓷匠的手也是滑的,它们像蛇一样在禧容的皮肤上流淌了过去。


禧容转过去看瓷匠,看到他在微笑,睫毛茂盛而有光泽。她挺喜欢他的,但她决定先起身告辞。


禧容没再去找瓷匠,他每次发消息给她,禧容都回说忙。


一周后,禧容的体味没有任何变化。她翻出早先印好的那张表格,在选项“握手”后面打了个叉。


此后,她接着与瓷匠约会。他们去湖上划船,在山亭间赏月,顺着晚梅的香气回到城里。瓷匠送她回家。在漆黑的楼道里,瓷匠抱住了她,说短短一周比一千年还漫长。


他的脖颈像瓷器一样洁净,胸怀像窑灶一样温暖。但她又得离开他了,又要一周看不见他了。


七天过去了,“拥抱”后面依然是个叉,瓷匠竟也没有再联系她。禧容每天都在等,每天要看几百遍手机,可就是收不到只言片语。织织质问她干吗不主动联系他。


禧容反问为什么要主动。


织织说只要喜欢一个人,就可以主动为他做任何事。


禧容说:“是吗。”


那天晚上,她主动去找瓷匠,做了接下来所有的事。就像摞泥拉坯后要印模修坯捺水画坯上釉一样,一气呵成完成了所有的工序。


5

体味变了,或者说,体味消失了,她成了和瓷匠一样没有味道的人。禧容不清楚哪个环节带来了这个质变。医生这里也有了进展,她不仅在宋人的《异症录》里找到了记载,而且接诊了一名同样症状的患者。“说不定,这个所谓的隐疾有一大批隐形的患者。”


队伍壮大,同类增多,禧容并不高兴。医生说:“只是暂时有了一个没有体味的男朋友,而不是根治,所以你不高兴?那为什么要频繁地换男朋友呢。你可以试着让你们的关系走得更久一些,即使没有味道这一茬,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禧容不知道该怎么说。


换这么勤是她急于忘掉初恋的眼睛。那双本应属于幼鹿的眼睛既美也能发现美,真的让人很难忘得掉。


医生笑笑,说不了情真是年轻人的通病。


原来早上那个患者也是为了去掉身上的恋人体味,它时时刻刻都在对新一任宿主耳语,讲述着过往点滴。


回家的地铁上,禧容一路都在回忆初恋的体味,倒怎么都想不起来。经历了太多的味道,难免混淆。走出地铁口,细细的雨水落入发丝和脖颈。不觉得冷。春天应该就快来了。


她接了一点雨水捧在手心闻了闻,熟稔的芳香像故人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庞。


她抬起头,看到万家灯火的阑珊光晕里,初恋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黑色呢大衣,打着一把帐篷般巨大的黑伞,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还是本能地掉头就走。


他叫住了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好吗。”深山春涧般的音色,是熟悉的。


“还不错。”她说。


“现在单身吗。”


“不,我有男朋友,跟你一样,是个手艺人。你呢。”


他怔了怔:“你没有闻到我的味道吗。那其实是你的味道。有点像樱花。”


“医生说的就是你吗。你始终一个人吗。”雨水好像落到了眼眶里,来回地滚动。


他抬头看了看银缕万千的夜空,说:“雨越下越大,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了那幢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公寓,接过他手中的钥匙,咯噔一声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若干大大小小的泥塑,如喜乐童子拱卫着位居正中的女神。


禧容揽镜梳妆般看着另一个自己。


“每天回到家,我都会拥抱她。”他去厨房做了几个菜,和禧容小酌了两杯。


“一个人其实很辛苦,你应该重新找个伴。”她说。


“是啊,时机已经到了,没看到我已经去找医生去味了吗,”他见禧容有些醉了,就扶她去客房休息,在过道留了一盏夜灯,“拖鞋在床右边。”


说完,他替她关上了门。


6

醒来时,窗外日光白茫茫。大风吹动着帘幔。


禧容踱到客厅。桌上残留着前一夜剩饭和碗盏。她倚着墙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昨天是他的生日。她做了点菜,以为他会来。


她的雕塑立在那里。那是他留给她的东西。


织织总是劝她,说禧容你不能再这样了,都多少年了。织织不止一次地要给他介绍新的男朋友,禧容都婉言谢绝。织织说赎罪的方式有很多种,开启崭新的生活也是其中之一。


禧容猛地把手里的活计丢开,疯狂地向她最好的朋友咆哮:“可那个让他去买盐的人不是你,听到马路上那么大动静的人也不是你……你不知道,那不是撞到电线杆上或者撞到垃圾桶上的声音,是撞到肉上,那个声音可以听出来的,软软的,闷闷的,有弹性的声音……”


她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像失修的水笼头。她顺着墙滑下去,瘫成一汪鸡蛋清。


出事的那天,织织火速赶到,看到现场的她也是这副样子。织织抚摸着她瘦伶伶的脊椎安慰她,一安慰就安慰了这么些年。


就像她,此后每天回到家,首先就是拥抱他的作品们,接着做饭,和他一起吃,最后打开过道的小夜灯,为他关上房门。一梦就梦了这么些年。


以前在一起,有时候他回来得晚,禧容还会觉得寥落。他走了之后,她反而很少有这种感受,仿佛他时时都在身边。


只是有一天黄昏时分打车,听到师傅放一首歌,那沙哑的女声唱着“帐帷之外的红酥手,遥遥不可捉”,才生出杳渺的孑然之感。


通透的日光落在地板上,是亮得刺眼的春天。回想起梦中种种,已逐渐明了。


她知道最后在医生诊室里的那一刻,她不是因为忘不掉他而懊恼,而是因为可能就快忘掉他而满心寂暗,如同一松手,就要目送一艘船自此离岸。


7

织织来了电话,想约她去山里喝茶。禧容问有没有外人。织织说没有。禧容让她讲实话。织织说好啦,还有一位男士,你是不是又不打算来了。


白茫茫的春光里,有淡极的樱花之味,在如纨如纱的南风里回转。如果是她的味道。如果是他的味道。


也该出去走走。


她对织织说:“那你等我换件衣服,只是,他是做什么的。”


“是个瓷匠。”


编者注:本文为“那些人教会我爱,那些事教会我成长”主题征文作品。


二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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