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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人气短篇之杨千紫/《君心似雪无归日》

花火2018-07-12 16:16:37

君心似雪无归日

文/杨千紫

这世上没有不能忘记的人,只有你不想忘记的人。

一生中最清晰的一个场景,便是白若飞冷笑着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不能忘记的人,只有你不想忘记的人。很多时候,爱情只是自以为是。

昆仑之巅,雪域之景,铺天盖地的白色像是上天的银发,苍茫寥落。我仿佛又看见那时的自己,一袭红衣,仗剑扬眉,我与他在这里比剑,用得是一招“比翼双飞”,亦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双剑合璧,惺惺相惜。

可是,终究,也只是自以为是罢了。

一、{北风其凉,雨雪其滂。}

师傅坐在石桌边上品茶,一众弟子无声地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喘。我偷眼瞄过去,果然看见师傅右手边撂着一封拜帖,上面用工整的小隶写着:静玄师太敬启。

听师姐们说,师傅这次把我们从全国各地召回来,是想从中选出一个最适合的弟子,去与昆仑派大弟子白若飞比剑。说是切磋武艺,其实是为各自的师傅争取武林盟主之位。

近年来以冥域宫为首的邪道势力日盛,武林正道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百姓怨声载道。五大门派决定联手对敌,结成“冥灭之盟”,决议周密部署之后择日带领武林一百零八派围攻冥域宫金顶,彻底铲除邪道势力。

可这五大门派的掌门都是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自重于武学大宗师的身份,不肯轻易听命于人。然而“冥灭之盟”既是一个联盟,总要有个人出来统领全局才行,盟主的人选最后便定在慈航静斋的静玄师太与昆仑派掌门逍遥子之间。这两个人声望相当,武功也难分高下,可是让此二人亲自比武难免有失端庄,于是便决定让他们各自派出一名弟子,择日在昆仑之巅比剑,以这样的方式决出盟主之位。

我低垂着头,望着脚下的一簇杏花,心中默念,这样大的钉子千万莫要掉到我的头上。

可就在这时,只听师傅声色平和地叫我:“弄玉,你过来。”

我心中暗叫不好,可也只有乖乖地走上前去,师傅示意我坐下,问:“与白若飞比剑,你可有信心赢吗?”

我抬头看着师傅,即使到了这个年纪,灰衣素服,她昔日的美丽依然清晰可见。我想了想,答:“为慈航静斋效力,自是万死不辞。只是弄玉资质有限,武艺平庸,怕是难以担此重任。”

师傅把茶杯放回到石桌上,轻轻地,发出很小的一个声响。我却吓得不敢再说下去,抬头只见她正笑着看我,说:“弄玉,你的性子为师自是清楚。不喜受约束,也不喜与人争,甘于平庸,无拘无束。”师傅面上并无责怪,又说,“收你入门之时,为师就知你是极有天分的,性子又洒脱,最适合学越女剑了。”

我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难以置信地问:“师傅,您要教我越女剑?”

越女剑是慈航静斋的镇山剑法,相传一百年前由祖师爷所创,轻盈灵动,不似其他外家武功需以修行的年份取胜。可是祖师爷也定下规矩,这套剑法每一代只能单传给一名弟子。所以基本上有资格学越女剑的人就会是未来慈航静斋的掌门人了。

师傅点点头,笑着把九天玉露茶推到我面前,说:“明日起,你同我去云洞闭关。”

我眨了眨眼睛,随即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心境大好,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一转头,却看见大师兄也正笑着看我。

只是那笑容,却让我莫名地有些寒意。

大师兄名叫丁引,是慈航静斋唯一的男丁,也是师傅的亲侄儿。生得一张俊脸眉清目秀,没什么武学天分,一张嘴却是极甜的,哄得各路师姐师妹对他言听计从。平素慈航静斋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本来我也以为掌门之位会是他的囊中之物,哪知会横生出这样的枝节。

散会的时候我经过他身边,抬头想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开口。哪知走到夙夜林的时候,四下无人,忽有人自后叫住我。夙夜林是去云洞的必经之路,平素很少有人来。这样美丽的时节,流水落花,我回过头去看,清风拂面。

那人正是丁引。看到我,眼神一顿,神色莫名地有些怔忡的。

我问:“大师兄,有事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中异样的痴迷缓缓散去,良久,他说:“如果我要你现在离开慈航静斋,你会答应吗?”

我怔了怔,索性直白地说:“大师兄,你知我的为人,对什么都没兴趣,就是对武功有一股子执著。我只想学好越女剑而已,掌门之位我一定不会跟你争。”

丁引笑了,眼睛里似乎有种莫名的凄凉,我还没缓过神来,他已经将一把粉末洒在我脸上。我身子一软,缓缓倒下去,意识模糊前只见他伸手扶住我的腰,说:“弄玉,其实,我很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二、{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这是一个孤岛,日落时可以看见天边的云被烧得血红。经过几个日夜辨别星相方位,我想我曾在地图上看过这个岛的。丁引没有杀我,只是将我抛到了无人岛上,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吧。

凤凰岛,距中原千里之遥,是前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岛上猛兽很多,所以很少有船队来,我被丁引下药迷昏之后,再醒来就身在这里了。我翻动着树枝上的鱼,心想用海水泡了之后再烤,这种鱼还是很好吃的,往篝火里又填了几根干树枝,一缕白烟直上云霄,我抱着膝盖,心想也许我这辈子再也回不到中原了。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是野兽,举起一根树枝,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影,我抬手劈下去,他便与我缠斗起来。这人武功不弱,手中握的又是剑,几下就砍断了我手中的树枝,近身战之下,我只好使出师傅自创的小擒拿手,那人却不再攻击我,只扣住我双手,问:“静玄师太是你什么人?”

我回过头,借着跳动的火光去看他的脸。蛮年轻的一张脸孔,只是许久没有刮过胡子了,脸颊上蹭着各色污迹,若不是那身破破烂烂却依稀能看出来上好质地的白衣,我肯定会把他当成野人了。瞪他一眼,说:“你能叫出我师父的名号,便是武林中人了。初次见面,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忙松开我,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道:“姑娘,这几日在下都在与猛兽打交道,江湖礼节倒真有些生疏了。再说是你先动手的,也怪不得我吧。”

这人真是胡搅蛮缠,我正要与他继续理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狼嚎,划破静谧的夜空,更显得这个月圆之夜布满荒凉。其他狼群纷纷回应,片刻之后满山里都是狼嚎,那人掀起旁边小溪里的水将火堆扑灭,不由地分说地拉我往旁边的山洞里走去。

我甩开他,不满道:“你这人怎么动手动脚的?”话还没说完,他又拉起我的手继续往里跑,说:“凤凰岛的狼群最是凶猛,它们若是发现咱们,就算武功再好,也难免会被撕成碎片了。”

我一听,也就不再做声,任由他拉着我往里走,侧头看看,却觉得这山洞的景色有些奇。最外一层是夏景,往里走几步却是秋景了,再往里走竟能看见雪,厚厚一层铺在地上,两侧长着几树梅花,暗香四溢。

我顿住脚步,觉得有些诡异,问他:“怎么会这样?”他还未及回答,只听轰的一声,我们身后的入口处突然降下一面石门来,拦住了去路。阻隔了外面的气流,这里显得越加冷了,我有些慌了,四下寻找出路,身边那人却站着未动。

他抬头望向棚顶岩柱上的一个小洞,突然拱手行了个礼,道:“适才慌不择路,惊扰了贵府领地,还请高人见谅。”

我一愣,跑到他身边顺着那小洞看过去,吓得差点儿惊叫出声。

小洞的尽头,是一只充满了怖意的眼睛。极冷,极丑陋,眼角堆着皱纹,黑暗里散发着油油的绿光。

那双眼睛见了我,绷紧的眼神却松下来几分,沙哑尖厉的声音如同夜枭,隐约可以听出来是个苍老的女声,她问:“小姑娘,他可是你的意中人吗?”

我怔了怔,脸一红,忙摇着头答:“当然不是了!我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声音又说:“你双目澄澈,是个好姑娘。就让我叶老婆子来成全你!”说完,那小洞便被封住了,再也看不到她那只可怕的眼睛。山洞里越加冷了,慈航静斋四季如春,我生平最是惧寒,此刻冻得上下牙打颤,身边那人叹口气看我,说:“没想到你蛮讨她的欢心的,可是却还要受罪!”

我听他这话说得事不关己,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我现在是拴在一根草绳上的蚂蚱,少说风凉话吧!”那人走到一株梅花树下,将花瓣细细堆起,对我的气话置若罔闻,只是朝我摆手,说:“你过来。”

我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他。身上却越加冷了,冻得我眼泪都要落下来。这时忽有一双略带温暖的手臂自身后抱住了我,那人身上有陌生的男子气息,是我十几年来从未领会过的。我的脸一红,还未及说什么,他又扳过我的脸,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泪,说:“看你,冻得都哭了,还嘴硬呢。”

我抬头看他,那人容颜落拓,一双凤目却是极好看的,眉目间有种英气,隐隐有些深不可测。他拉着我往梅树下走去,抱着我在花瓣上坐好,说,“两个人终是比一个人要暖和些的,咱们一定得撑下去。说不定姓叶的前辈明日就会放了我们。”

我被他环在怀里,脸上有些烧,身体莫名其妙地热了很多,他身上的气息无色无味,却能给人一种安稳温暖的感觉。他一低头,下巴抵在我头顶,说:“怎么不说话了?看你牙尖嘴利的,不知静玄师太怎会收了你这种徒弟。”

我靠在他怀里不敢看他,顿住片刻,说:“你既认得我的小擒拿手,定是五大门派的人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或许曾听过的。对了,将我们困在这里的人又是谁呢?你可曾听说过凤凰岛上有姓叶的武林人士吗?”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先答哪一个?这个人是什么来头我也不确定,不过倒曾听过那样一个传闻,二十年前有个邪教妖女与盟主之女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三人一起乘船从西域回到中原,邪教妖女不甚掉到海里淹死了,此后江湖上就再没有她的消息。据说那个妖女就是姓叶的,本是邪教冥域的左护法,善用玄冰掌,武功路数是至阴至寒的。照此看来,说不定就是她了。”

我把他的话听在耳朵里,意识却渐渐模糊了,恍惚中见他摇了摇我,急道:“喂,你不要睡!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他除掉白色外衫,为我披在身上,我的意识还算清醒,可是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他将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那种暖意直入肺腑,他说:“我们都要活下去。”

三、{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身在山洞的夏景处了。暖意融融,四周流水潺潺,繁花似锦。身边那男子还在睡着,双手紧紧地揽着我,他的外衫披在我身上,而他自己只穿一件内衣,嘴唇上的青紫色还没有退去。我望着他沉睡的脸,浓密乌黑的睫毛安静的覆在眼睑,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个尖厉如夜枭的声音响在耳边,源头很远,却听得很清晰,应是使了一招千里传音,她说:“姑娘,你这样单纯重情的女子,日后恐难免受情毒之苦。何况这个男人不简单,你日后好自为之吧。”我听她这话说的诚恳,便说:“多谢前辈了。”

她又道:“你要记住,男人都是信不过的,他说爱你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但他说不爱的时候就一定是不爱。你与我年轻时很像,也算是有缘,他日走投无路,可回到我老婆子这里,让我为你做主。

我点头应了,这时身边的男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疲倦地笑了,伸手抚向我的脸颊,说:“太好了,你没事。”

我握住他的手,也不知该说什么。抬眼望见山洞里的溪水边竟有一片海里冲过来的贝壳,我抬头看他,说,“我来帮你刮胡子吧。”说着拿起那块贝壳,沾了些草汁,一下一下刮向他的下巴。他离得我很近,彼此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低头凝视着我,良久,呼吸渐渐起伏不定,扶住我的腰刚要吻下来,这时,山洞外突然传来阵阵焦急的呼喊声:“少爷,少爷,您在哪儿呢?奴才回来了!”

他神色一激,拉起我猛地站起身,说:“我的家仆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事后很多次想起,总是会自欺欺人地揣测,如果我们不曾被人找到,如果可以一直留在凤凰岛,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

可是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如果”二字吧。

随船回到京城,他带我回家。竟是高门府第,钟鸣鼎食的一户人家。回程路上我才知道,他是在从西域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风暴,才流落至凤凰岛的。

朱红色的镂花窗,厅内蓄着一个水池,碧波之上零星漂着一些白荷花,两侧半人高的烛台还亮着,在水中洒下星星点点的碎光。这样奢华的景象,是我在慈航静斋中从未见过的,正看得出神,转头只见他在众多的家仆的簇拥下从内堂走出来,锦衣金冠,白衣胜雪,干净的脸孔竟是极为英俊的,一双凤目顾盼生辉,他朝我迎过来,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安排人带你去休息了吗?”说着转身就去斥责陪同我的婢女,我忙说:“是我喜欢这里的景致,一时懒得动了。”

他笑,道:“你喜欢就好。日后就住在这里,别走了吧。”

温泉水滑洗凝脂,水面上热气氤氲,漂着无数花瓣,芬芳四溢。镜中的自己肌肤胜雪,双眼熠熠,披上一袭轻纱红衣,我兴冲冲地想去找他,穿过一条狭长的回廊,终于在转角处看见了他。

我的眼睛里只看得到他,所以纵使他此刻身边站着一位美貌女子,我也未当一回事,只是跑到他面前,说:“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笑,眼中的温煦一如既往,说:“白若飞。你呢?”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指了指身边的人,说:“这位是许锦燕,我的未婚妻。你既是静玄师太门下,应该见过她的吧?峨嵋派大弟子,使金枪出名的,人称‘小金燕’的。”

我不知道当时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笑容一点点地僵住了,一瞬间,脑子里空空如也,他的面容依然近在眼前,却好像突然远到十万八千里以外,胸口钝钝地疼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白若飞,原来他就是白若飞。传说生于官宦人家,却喜习武,与峨嵋派大弟子许锦燕是江湖上有名的一对金童玉女,早有婚约。

我后退一步,强自控制着自己的失态,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慈航静斋殷弄玉,拜见白少侠。”

他也是一惊,半晌才道:“你竟然就是殷弄玉。五日之后的昆仑之巅之约,你可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心中的千言万语仿佛都散去了,只答他这一句:“记得。”

四、{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在云洞苦练三日,越女剑的各路招式已练得颇具神韵,师傅说:“弄玉,为师果然没有选错人。”

再过一天就是与白若飞比剑之期,我胸中郁结,挥剑使出一招“斩断情丝”,将一旁的参天大树劈成了两截。

师傅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招是越女剑中最狠辣的一式,非经情伤无法得其精髓。弄玉,你练得很好。”

这时,门外忽有弟子传报,师傅刚挥手允了,只见丁引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道:“师傅,大事不好了!山下传来消息,五大派的掌门有三位在昨晚被刺杀。我已下令慈航静斋全员警备,彻夜守在云洞之外!”

师傅脸上并无太大的波动,说:“不用了。若真是强敌,又岂是你们这帮小辈挡得住的?”

我看了丁引一眼,转头对师傅说:“启禀师傅,三派掌门在昆仑之约前夕被杀,恐怕是邪教故意安排的,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您跟逍遥子前辈了,依弟子之见,须尽快召开盟中大会,一来可以警示众人,二来可以商议对策。”

师傅沉思片刻,对丁引道:“按弄玉说的去办吧。”

丁引看我一眼,垂首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黑暗中的夙夜林,树梢上栖息着许多猫头鹰,不时腾空飞起,惊起远处的寒鸦,扑棱棱掀起一阵凉意。

我从云洞下来,经过这里时,恍然察觉身后有人。暗中握住剑柄,头也不回道:“丁引,上次你害得我好苦,前账还未清,现在又敢来招惹我吗?”

丁引起身一跃至我身前,眼中似有复杂难言的情绪,我趁机一剑挥过去,他本能地往后一闪,我脚下旋个圈,片刻已蹿至他身后,使出小擒拿手锁住他的喉咙,逼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丁引一愣,说:“弄玉,你在说什么?”

我冷笑,说:“不用再装了。这一次我活着回来,焉能容你再害我一次?我派人查了你的身份,你根本就不是师傅的侄儿,你不过是个与师傅同姓的农户捡来的孩子。蹊跷的是,后来那个农户被冥域宫的人所杀,你根本就是邪教派来的奸细,对不对?”我手上一加劲,将他白皙的脖颈扣出一道道红痕,丁引却笑了,说:“弄玉,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可惜这种聪明,却没用对地方!我为了保护你才送你去凤凰岛,哪知因缘巧合,你竟会在哪里碰到白若飞!”

我一惊,心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电光火石间,他已挣开我的小擒拿手并将我反扣在怀中,从不知道原来丁引的武功竟已这样高了。这时身后照来灯笼的火光,脚步声纷至沓来,有人喊我:“弄玉师妹,是你吗?”

丁引松开我,转身隐没在黑黢黢的树丛中。

临走前他在我耳边说:“弄玉你信我,离开慈航静斋,是你唯一的出路。”

三大派掌门被杀,今日整个武林都笼罩在一种惶恐的气氛里。可是定好的比武还是要继续,昆仑之巅布满积雪,苍茫的白色让我想起那日在凤凰岛的山洞里,他抱着我躺在梅花树下,寒彻中的香气氤氲着两个人的体温。

我穿红衣,轻纱软红的裙摆翻飞在风里,像极了凤凰泣血的颜色。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动容:“白少侠,别来无恙。”

他定定地看着我,问:“弄玉,那日你为何不辞而别?”他也并非驽钝,顿了顿,又问:“你恨我吗?”

我纵身一跃,落至崖顶,北风卷得我红衣翻飞,我说:“白少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他突然将剑插到雪里,扬声道:“在比剑之前,我想为你弹唱一曲。”

昆仑白若飞善铁琴,这是武林中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苍茫的旋律,苍茫的雪,我认得这是诗经中的《邶风·北风》,大意是,北风吹得冷如冰霜,大雪飞舞落纷纷。爱我的人啊,让我们携手他乡。为何还要迟疑?我心中钝钝地痛起来,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闪过,可我知道那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余音落下,他扬起长剑,说:“弄玉,我不会让你。”我一跃而起,使出越女剑的第一式:“落花流雪。”

一瞬间雪片翻飞。苍白的风景中,红衣翩跹如蝶舞,他的剑法刚硬俊朗,与越女剑相生相克,剑气却出奇地相契。渐渐的,我与白若飞都觉得畅快淋漓,不像是在比武,倒像是在舞剑了。

一招“比翼双飞”,他随我从地面一齐跃上枝头,寒气逼人的昆仑之巅,他的手是热的,手背无意间接触,我心乱如麻。这时眼角又瞥见许锦燕纤长的身影,我的手一颤,分心的瞬间剑就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他来不及收回剑气,我被巨大的冲力冲到地上,捂住胸口,倏忽间竟吐出一口鲜血来。

恍惚中,白若飞跑过来抱住我,我闭上眼睛,一滴泪水凝在睫边。

五、{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睁开眼睛,棚顶上有素气的雕花。我认得这是昆仑派的厢房。门外静得出奇,与往日井井有条的情形不同。我侧头一看,枕边搁着一枚玉扳指,晶莹剔透,竟是逍遥子的常佩之物。我一愣,这是昆仑派的掌门信物,怎么会在这里?

窗外突然跃进一个人来,抱起我不由分说地就要跳窗而去。我的内劲已经恢复,一掌劈过去,他灵巧地躲开,身形动作都有些眼熟,像是丁引,武功却高出我许多,扬手点了我的穴道,声音凄凉得几近虚无,他说:“弄玉,你永远不知道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冥域宫金顶,矗立着一栋精巧奢华的阁楼。丁引夹着我跳到阳台上,揭开珠帘走进去,却见朦胧的烛光中坐着两个人。

丁引停住脚步,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慌。其中一人缓缓回过头来,这样的灯光下容颜方显苍老,我大惊,一急之下竟然冲开了哑穴:“师傅!”

她看都没看我,只是看着丁引,道:“引儿,你太意气用事了。只要把杀害昆仑逍遥子的事情嫁祸在她身上,就不会有人怀疑我们了。”

丁引偷偷解开我的穴道,将我护在身后,道:“求您放过弄玉吧,母亲。”

我又是一惊,眼角却见房间深处的另一个人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他的声音那么冰冷,他说:“弄玉,我会告诉你真相,让你做个明白鬼。”

影影绰绰的烛光中,白若飞一袭白衣,凤目微眯,宛若鬼魅。

一瞬间我想我明白了全部的真相。

难怪丁引说我的聪明总是用在不对的地方。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我师父这一环。

从白若飞府第离开之后,在回慈航静斋之前,我曾去调查了江湖上的几件旧事。当初我怀疑的是丁引,几经查探得知他的身世可疑。三大掌门死后我便猜测正派中有内奸,丁引那时正好与我交手,他的武功足以毙杀三大掌门,我便顺理成章地猜测是他。哪知当我向师傅禀告这一切的时候,她面色平静,眼角一动,竟似动了杀机。我心中一凛,直觉此事蹊跷,却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与白若飞比剑前夕,我重回凤凰岛找叶前辈,因为不敢面对白若飞而想就此隐退。她告诉我一段江湖旧事,她说她就是当年那个邪教妖女。那个男人喜欢的人本是她,无奈另外那个女人怀了他的骨血。那个盟主之女出身名门,心却比寻常人还要狠辣,在船上设圈套打断她的双腿,将她丢入海中。

她说那个男人就是冥域宫宫主东方烈,他一向是个有野心的人,事隔二十年之后,也是该他一统江湖的时候了。

当时我听了这些,隐隐觉得自己身边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却不敢再想下去了。有能力杀死三大掌门的人,江湖上数得出来,我师父就是其中一个。如果她早知丁引的身份,如果……直到昆仑派掌门逍遥子死了,我才真的不得不去想了。

可是却已经晚了。而且静玄师太从小教养我成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不信,也不想她是那样的人。而丁引,他一早就劝我离开,反倒是真正想要解救我的人。

白若飞又燃了一根蜡烛,房间里明亮了许多。他说:“弄玉,你猜测得很对。我的母亲,就是当年那个盟主之女。我真正的身份,是冥域宫少主。”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双眼睛曾经给我带来莫大的快乐,即使到了今天也是如此。

他瞟了一眼挡在我身前的丁引,补充一句说:“是我们的母亲。她杀了三大掌门和逍遥子,不费吹灰之力。明日一过,她就可以与我们的父亲联手,颠覆白道,一统江湖。”他的身法极快,转瞬间已经欺到丁引身边,一把扼住他的双手,说,“傻弟弟,我知道你也喜欢这女人。可是喜欢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东方氏一统江湖的大业,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头看我,我的泪水汩汩而出,他冷笑着为我擦干,说:“这世上没有不能忘记的人,只有你不想忘记的人。很多时候,爱情只是自以为是。”

我摇头,流着泪闭上眼睛,说:“白若飞,你不懂。”我仰起头,吞下藏在牙齿里的玄冰丸,不顾一切地抱住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中绝望的痛楚,无法言语。

六、{莫赤匪狐,莫黑匪乌。}

一生中最清晰的一个场景,便是白若飞冷笑着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不能忘记的人,只有你不想忘记的人。很多时候,爱情只是自以为是。

昆仑之巅,雪域之景,铺天盖地的白色像是上天的银发,苍茫寥落。我仿佛又看见那时的自己,一袭红衣,仗剑扬眉,我与他在这里比剑,用的是一招“比翼双飞”,亦是第一次真正体会什么是双剑合璧,惺惺相惜。

可是,终究,也只是自以为是罢了。

我服下的是凤凰岛叶前辈给我的玄冰丸,那可以诱发一个人体内所有至阴至寒的潜力,一瞬间将自己和离得最近的人的血液结成玄冰。眼角瞥见静玄师太一掌就要朝我劈来,丁引拼死拉住了她,一下子跪倒在地,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切的声音离我远去。我看着他,心中有愧,我想起他曾在夙夜林里给我指条生路。我想起他说:“弄玉,其实,我很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可是我负了他,就像白若飞负了我一样。

我紧紧抱着白若飞,他挣扎着,可是我不放手,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一簇热泪滴入他的颈间。他身子一震,也便是这瞬间的迟疑,我将手掌摁住他的背心,一瞬间寒气更盛。他的身体一点点地冷下去,英俊的脸上起了白霜,我的双臂已经结成了冰,我抱得更紧了。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白若飞,你知道这句诗的意思吗?没有红的不是狐,没有黑的不是乌。天下男子是不是都如你一般寡情薄幸,断情绝义?可是为何,直到此刻,我还是无法忘记你。

白若飞,你知道与你比剑时,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我要与你死在一起,让你永永远远地记住我。

身体已有一半结冰,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他从阳台上跃下,红衣翩跹,像极了凤凰泣血。阁楼高百尺,下坠的过程中我看见冥域宫的大门两侧写着这样一副对子:君心似雪无归日。妾心断情万古殇。

我念着这样的句子,心想,挫骨扬灰,粉身碎骨,只要能同你一起,我便也无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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