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村支书(下)——相公农民作家田东风中篇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4-30 04:40:39

作者简介:

田东风,1963年生,长武县相公镇贺峪村人,农民,中共党员,高中文化程度。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长武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地址:陕西省长武县相公镇贺峪村

邮编:713601

电话:15991882748

村支书

——田东风

三日后,李庆阳带领村民去植树,到山边时,他发现青年妇女没来一个人。只有几个脸象核桃皮似的老婆老汉。

青年小伙都外出打工了,青年妇女是顶梁劳力。

李庆阳问:“那些妇女呢?”

被问的人答:“不知道。”

说完话,这人低下头,坏笑了下,还偷偷瞅旁边的人。

其他人都怪笑了下。

李庆阳本想训他们几句,话到口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村里的活路主要依靠青壮年妇女。而今天,她们都未出工,李庆阳脸上露出无限的茫然。

他给这些老妪老夫划定工作量,同样也给自己划了一片。

人们没有往常肯出力,不时还交头接耳递眼色。

李庆阳干完属于自己的那片时,他们还差得很远。

“歇会儿!”李庆阳下了令。

人们很快停下手中的锨镢,围坐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拉起了闲话。

李庆阳沿沟沿闲浪着去看去年所栽树的成活率。

树苗已经生长出二三尺长的新枝,葱绿苍翠。山风一吹,摇头晃脑,鞠躬行礼。

李庆阳乐滋滋地满山坡乱窜,看看这里,瞧瞧那里,摸摸这个,扶扶那个。

转过山弯时,逆面而来的朔风带来了几句让他发愣的话语。

他忙停下步,退到背人处。

“这老瞎货,人老心不老,老牛还想吃嫩草。结果偷鸡不成折把米。还让人抓进公安局。”

这是二牛的声音。

“奔六十的人了,眼看黄土拥到脖子上了,连自己老小都不知了。”

“就猪性人,是搞妇女工作的能手。谁不知王山而媳妇,是他盘中的菜。村里弄了不行,还到外面弄小姐。公安局没把球割了算便宜他了。”

“想当年,狗成家的那事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

李庆阳痛苦地蹲下地,他也不再分辨这些话都是谁说的。他没想到人们会将他当成了那些下三滥。他觉得头昏臂疼,差点晕倒。

天黑下来了,没有月亮,院子里很凉爽。贪凉的狗成家的院当中支一辆纺车,摸黑吱嗡嗡纺起线来。

夜很黑,她只凭感觉,摇车、上线、抽线。

她嗡嗡地摇车,吱吱地抽线,咛咛地上线,动作娴熟,娴熟得就像小孩玩耍样容易。

她边纺线,边等着丈夫狗成回来。

吱嗡嗡,吱咛咛。

她纺了两锭子线了,狗成还没回来。

村里的青壮年,大都去修水库了。

狗成也去了,她等他回来。每晚管狗成回不回来,她都要等他至深夜。

他今晚不回来了。她想。

她上眼皮不停亲吻下眼皮,亲热得快睁不开眼了。

她觉得累极了,乏困浸染得她腰疼腿酸,双臂无力。

她收拾纺好的线团,把纺车搬回窑,放到炕塄背后。

这时,她听到大门响了下。

这死鬼才回来。她想。

“饭在锅里温着。” 她说。

没有人应声,她觉得奇怪,急忙返身出了窑门。

院子里空荡荡,没有人影。

她分明听到大门响了。

她来到大门前,门半开半闭。

奇怪,她亲手栓了一扇门,另一扇用门关子担着,怎么会开呢?

她探身出门,外面黑古隆咚的,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风吹动树叶,哗啦啦的响声,吓得她毛骨悚然。

她惊慌地缩回身,紧紧地关上大门。

她贼辇似地跑回窑洞,关紧窑门,剧烈跳动的心才稍稍平静。

一只狗追赶她,是二牛家的大黑狗。她恐慌地撒腿便跑。她跑多快,狗追多快。

她不敢再回头去看,只一个劲地跑。

忽然间,她发现追她的狗变成了一个人,青面獠牙。

她更加慌恐,甚至有尿憋的感觉。可腿就是不争气,怎么总迈不动。

那青面獠牙的家伙赶上来,展开双臂,呲牙咧嘴地扑向她。

啊!她惊呼一声醒了。

一个人压在她身上,是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狗成媳妇挣扎着,想将他甩下身。

那庞大的身躯,稳如泰山,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

她挣扎着,用她那尖利的指甲去抓那脸。那脸上包层布,她没抓疼他。

她改变策略,一只手去抓他那光滑的脊背,另一只手直接去捣毁那两只核桃一根葱。

“啊!”上下夹击,显然有效。那人疼得大喊一声,那庞大的躯体,弹簧样弹起来,呻吟着滚下炕。

她嚓地划着火柴,去点煤油灯,想看清这货是谁。

那人呼地站起来,哧地一口气吹灭了灯,抱着衣服噔噔噔地跑了。

狗成家的只看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此时,她才感到心惊肉跳,待重新关门上炕时,却已瘫软如泥。

在农村,发生此类事情,算是辱没门庭的大丑事,而且罪责全怪在女人头上。

母狗不摇尾巴,公狗哪能近身。

这是最形象不过的说辞。似乎男人只能被勾引,而女人永远是勾引男人的祸水。

狗成家的本将这口苦水咽下肚,全当没有发生,让它永远成为她心中的秘密。

那男人也太不知足了。

又一晚,狗成又在工地没回来,他却又来了。

狗成家的自出那事之后,天一麻就紧关大门。这晚半夜时分,熟睡的她,被弄门声惊醒了。她吓得瑟瑟发抖,出了一身冷汗。

那人弄不开大门,扑腾一身,翻墙进入院内。

噔噔噔的脚步声向窑洞门口走来。

她卷紧被子,手中紧握一把剪刀,紧张得心蹦蹦直跳。

“大姐姐,开开门,我是你妹夫。”

她吓得屏声敛息。那人见她没反应,又回到门前。一会儿摇摇门扇,一会儿用什么东西伸进门缝,想拨开门关。

折腾半夜,无法入内,只好悻悻而去。

瘫软在炕的狗成家的,仔细回想刚才的惊险场景。

这个人是谁呢?那细细长长的近似女性的呼门声,她很难同熟识的某个人对上号。

一日一日,狗成家的人比黄花瘦。那特别让人注目的大眼睛,眼球明显下陷。

万般无奈,她将这不幸告诉了丈夫。

这下可炸了锅,惊动了县上。县委上纲上线,将这当作破坏农业学大寨,破坏兴修水利的典型案件来抓,命令公安局,限期破案。

公安局进驻村上,审查这个,调查那个,折腾了两个月。案子没破,得罪了一大片人。他们都视狗成家的是灾星,是祸水,是仇家。

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指桑骂槐吐唾沫。

再这样查下去,狗成家的将在村子无容身之地。

狗成后悔,不该报警。他找公社,寻县上,哀求不要再查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狗成早已作古,狗成家的已过花甲之年。

有人却又提起这陈年旧事,重撕别人心口的伤疤,其目的用心何在?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向他李庆阳泼污水吗?

李庆阳气得手发抖,手中的烟都掉地上了。又一阵头晕使他差点倒下,疼痛袭击臂膀。

待重新原路返回工地时,他的心绪稍有平静。他装做啥也不知,啥也不晓。其实内心的波澜,受打击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检察院的那间矮屋子。

李庆阳接到一个电话,是小儿子李戈打来的。

李戈说:“爸,咱家咋了,赵云来电说,她家要她立马同我断绝往来。”

李庆阳能对儿子说什么呢?只能说:“好好儿的,啥事都没发生。”

儿子问:“那为什么呢?”

他说:“不为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强开的花不艳。人家真的不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爸托人给你另说。”

儿子说:“怎能这样,我们都好了两三年了,感情已经很深了,我真的舍不得她。”

父亲说:“那没办法。人家变了心,由不得咱。”儿子说:“你过去看看,看再有挽回的办法没有。”

李庆阳说:“你安心好好工作,我过去看看咋回事。”

给李庆阳开大门的是赵云的母亲。她见到他,没有往日的热情,但不失礼貌地把他让进了上房。

赵云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冷冷地问了句:“来了!”

没有人给他递烟,也没有人给他沏茶。

赵云父亲又冷冷地一摆手:“坐!”

李庆阳心里很生气,一生气便不想说话,也就没吭声地坐到所指的位置。

赵云父说:“话我让云云给戈戈说了,要来,你得同媒人一块儿来,你一个人来干啥?”

李庆阳平声静气地问:“为啥?”

赵云父说:“你还有脸问为啥,人都让公安抓了,还问我为啥!”

李庆阳怒火中烧:“哪个王八日的说我让公安抓了,抓了还能回到这儿来。”

赵云父说:“激动啥?你别怒,我可没说你让公安抓,你倒先认了,认了还发这么大的脾气给谁看。”

李庆阳也觉得刚才态度失控,便又平声静气地说:“你别信那些谣言了,孩子们的事,我们最好别插手。”

赵云父皱皱眉说:“看你说的,孩子还小,不成熟,我不操心谁操心。”

李庆阳说:“那都是谣言。现在的人啥谣都敢造,不要因这些影响了孩子的幸福。”

赵云父说:“你别解说了,没有那回事,这些天你哪儿去了,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又有谁能做证?”

李庆阳总想挽回这门亲事,不愿伤了情面,更不愿将关系闹僵,便说:“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谈。况我没那回事,即使有,那与孩子有啥关系。”

赵云父说:“没有啥可谈的。有其父必有其子。谁能保证你的儿子不会去翻墙抬门!”

李庆阳说:“你这还是啥时代的话!”

赵云父说:“根本没你跟时代紧,没有你思想开放。像你那样,三十多年前就进入新时代。”

李庆阳红着脸,他想抡起拳头砸一下。毕竟过了年龄,不会像青年人那样冲动。他忍住心中的怒火。他想,这只是场小小的误会,要消除它,需要的是时间。

回家的路上,李庆阳越想越生气,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恶毒地骂了一句:王山而口蜜腹剑的小人,说话和放屁没有两样。

王山而保证替他保密,现在却搞得几乎人人皆知。

真他妈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又想到了那天没有一个青年妇女参加修林带的原因。

原来他的事不但人人皆知,而且事情的经过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是谁将那不沾边的流氓案翻版给了他。他疯狂地蹬着自行车,冲到王山而家门前,他要去质问这个卑鄙的小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山而没在家,那妖精女人,色迷迷地嗲声嗲气地将他往屋里让。李庆阳心里头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他甩了下臂,避开这女人伸过来的纤臂,气冲冲返身骑车到了机井边。

他真想一把将这水塔推倒方解心头之恨。

水塔下,几个孩子围着一潭积水在玩泥人。几个拉水的男人,怪怪地瞅了他一眼,拉着灌满水的架子车去了。

此时的他,真是欲哭无泪。

工程从施工到完工,历时半年多。他除过吃住,几乎全在工地。为争取资金,他顾不上家不说,还将家里的苹果、核桃、黄花菜、杏仁等等的土特产送了人。

施工中途,扶贫单位资金一时难到位,为保证工程顺利进行,他借亲靠友,保证了施工资金。

现在,工程完工启用两年了,村里人吃了两年多时间的水了,而工程款的自筹部分还没有着落。他借亲友的款,至今无法归还,搞得他人不人,鬼不鬼,见了亲友象老鼠遇见猫样,害怕他们张口要钱。

这其中的滋味,其中的甘苦,有谁知,有谁晓,又有谁体验过?

到了今天,自己没有落下半点好不说,反而让人扣了一头屎,到死也洗刷不清,还连累到小儿子李戈的婚事。

这世道咋了,这人咋了,这一切咋变得这样让人不可思议?

难道只有静静地睡下,啥也不思,啥也别想,啥也别干的人,方能万事如意,幸福太平?

这些问题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他只有对天对地一个人慢慢诉他的冤情。

整整一夜,李庆阳都无法入睡。本来他想,离开检察院,离开了那间矮房子,一切都结束了,让时间慢慢来医治自己心灵的创伤吧。可结果却弄得满城风雨,村上人私下里窃窃私语,背地里风言风语不停地侮辱他,使他这带伤的心上,又穿了一道铁丝,创伤愈拉愈大,伤痕愈来愈深。

这些都是小事,更大的是小儿李戈婚事受到影响。这他咋向儿子述说,又怎能向儿子诉说得清楚呢?

说自己冤枉,说赵云父亲无理,说谣言无情,还是说王山而无耻?

这一切他都不能向儿子说,也不愿向儿子说。这说了能有啥好处呢?使让他感到世道的险恶,人心的可恶吗?

他想让儿子年轻的心,永远接受阳光,永远不被污染。

星星仍是那个星星,月亮仍是那个月亮,不用说太阳仍是那个太阳,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变了的是人的意识和行为。

李庆阳恼怒的是:赵云的父亲同他几十年的交往,在一瞬间,他的变化是那么大,大得让人无法接受。他一句话,就能毁了女子的婚约?李庆阳认为,赵云的态度才是这桩婚事成不成的关键。

赵云失踪了。

李庆阳的老婆火烧火燎地带回这个消息。

那日,李庆阳离开赵家后,赵云就同父亲闹反了。

赵云说:“李叔就不是那种人。他的威望是靠日复一日,日积月累地处世为人积累起来的。”

赵云父仍持己见,父女俩吵闹开了。

赵云特别反感父亲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观点。

她说:“李戈是李戈,即使他父亲有千错万错,也怪不到儿子头上。”

父女俩僵持了几日,谁也说服不了谁。

父亲坚持退婚,女儿坚决不从。

父亲不让女儿外出,不准她同李戈通电话,女儿却来了个离家出走。

父亲怒火中烧,说:“我没有这样的女儿,她是死是活,我全不管。”

赵云母亲无奈,只好找李戈的母亲,想让李家问问李戈,看赵云是否在他那儿。

李庆阳便去村代销店挂公用电话。

李戈说:“赵云在西安,我已经给找到活干了。”

李庆阳说:“她在气头上,让她多在外面呆些天,等消了气,回与留,由她自己定。”

他还叮咛李戈:“好好照顾赵云,她没出过远门,要多替她操心。”

李戈说:“这不用说。家里的事,赵云全给我说了。不管别人咋说咋看咋想,咱走得端,行得正,管他!你一定要挺住。”

李庆阳说:“我大运动小运动经过得多了,啥场面都见过。不同的是,过去你被人整,能得到人们的同情。而今天,莫须有的事,人们硬将你往里塞,怎么热闹怎么编,不负一点责任的信谣传谣。还有那检察院,稀里糊涂叫你去,又稀里糊涂让你回。”

李戈说:“嘴在人家脸上,愿咋说咋说,咱不管他,过去的就过去了,只要你身体好,就是我们做儿女的幸福。”

李庆阳说:“好好工作,别牵挂家里。”

日光照在小镇林立的楼房顶,金碧辉煌。

李庆阳骑着自行车来到小镇赶集了。他此时的心情还沉浸在同儿子通话的快乐之中,他的心情也同街两旁楼顶的日光一样灿烂。今天,他终于将多日积压在心中的郁闷和愁苦排泄出来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李支书上街了”

商店进出的熟人同他打招呼。

又有人说:“听说他为打井将自家钱都垫进去了,至今弄不出来。”

答:“就是他!”

他还听到有人赞扬说:“如今象干部都少。”

他心里甜丝丝的,手脚轻快得有些飘飘然了。

世上还是好人多!他感觉多日灰暗的面孔滋润多了,放出灿烂的光,笑容梅花般挂上两腮。

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好。街宽了,人亲了,就连空中飞过的鸟都更有了灵气。

他有了逛街的欲望。

这是我吗?

他注视着镜中的这个人,灰白色的长发杂乱无章,纵横交错,犹如一堆干枯的茅草,上面还沾有尘土,将两只耳朵深藏其中,使他变成一个无耳人。

脸庞、下巴、两颊的胡须,排山倒海,上同头发相联结,下向脖颈延伸,遮蔽了他的整个面容,使他变成了一个满面毛。两只深孔似的眼睛,只有眼球转动,方显他是一个活物。嘴巴一动,茅草丛中发出的声音,方可证明他是一个人。

这就是我吗?

他想:刚才在街上的感觉,纯属我个人的心理感受。别人是看不到我的真实面容的。

他不相信,他会变成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要是夜间出现,不吓死人才怪哩。到一个陌生地方,人们还会以为太白山的野人下来了。

这发该理,须该剃了。

出了理发馆,他感到,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轻松过。他兴致盎然,两腿年轻时那样轻省有力,手脚灵活。

他踱到茶摊前。摊主刘老头是他的老相识。当年,他们在一块修过水库,进过公社青年突击队,关系很不错,他是这里的常客。

有好一段时间,他再未光顾茶摊了。

“来了!好久没见,忙啥哩?”

刘老头抬头笑眯着眼问。一只手拉着风箱,一只手顺便递过一只小板凳来。

李庆阳嘴里答着:“闲忙,闲忙。”边接过刘老头递来的小凳子坐下来。

“你从小到老,从来就没有闲的时候。五十年代忙互助,六十年代忙合作,七十年代忙开会,八十年代忙分地,九十年代,不管天不管地,专管人的生殖器。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你还忙,忙啥?忙收款还是忙给儿媳烧锅?”

刘老头乐呵呵地调笑着将一杯茶递给李庆阳。

“刘老哥,你从小到老都这样乐呵呵的,怪怪的,从不正经。”

“天塌下来有地撑着,咱怕啥!怎么不正经了,像你们这些人,同儿媳开烧锅,还美其名曰:帮厨!”

说到这儿,他指着李庆阳对旁边的茶客说:“我这李老弟真是好人。”

接着他说:“三年困难,低标准。人饿得头发昏,眼发麻。我家人口多,孩子们都是吃饭长身体的时候,整天饿得嗷嗷叫。我干急没法,整天人在工地修水库,心在家想孩子。李老弟硬将他的馒头省下来,让我给孩子捎回去,他却煮树皮草根充饥。我常对娃们说:‘不能忘记你李叔的恩’。”

茶摊上的人,啧啧称赞。

李庆阳心里像鸡翎管扫过样舒服,额头的皱纹也浅了许多许多。虽然他口里不停地挡着不让李老头说,心里却希望他将话说完,他也愿坐这里继续听下去。

有人说,赞美是全球的通行证。虽然赞美不能给被赞美者带来物质性的东西,但他给予被赞美者的精神鼓励和享受却是无穷无尽的。

李庆阳的脊梁直了,腰也挺端了。他喜不自禁地又来到街边的棋摊。

两者正在对弈。

“上马!”

李庆阳忘记了旁观者的身份,边喊边将马推上前沿。

“将军!”

另一方要将。他这一拨,使对方反败为胜。

棋者恼怒地抬头,见是李庆阳,便遥遥头说:“这同你一样,错用一人,瞎一锅粥。”

李庆阳脸火烧般地烫。这话如一盆凉水,使他发热的头脑冷了下来。

看来,不仅仅是村里人认为他错用了王山而。

“哪个瞎货,有啥话你就说,给麦草垛要的啥欺头。”

“还能有谁,不是那挨千刀的瞎货是谁。”

“李庆阳真是瞎了眼的熊瞎子,货郎担鳖哩,没看啥货。”

这段对话,是那晚他在救火现场听到人们的窃窃私语。

他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个人指的就是王山而。

难道真的是王山而纵火的?

当时,他也怀疑过王山而。公安局也在暗中审查的第一个人就是王山而。调查结果表明,王山而即使有做案动机,却没有做案时间。

谁是纵火者,这成了至尽未解的谜。

案子虽然没有落到王山而的头上,但他的势在人们心中倒了。好多人认为,即使他不是做案者,也逃不脱干系,不是直接做案者,便是间接作案者。

这个看法有无道理,他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他只想报一个模糊的态度。有些事情弄清楚好,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

他认为李佳的最大缺点是:太认真,太清楚,太认死理了。难免经常惹人烦人得罪人。今惹一个明惹一个,日积月累,树敌过多。明里不占理,暗里算计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最让李庆阳伤心的是,近日有人却硬将此案往他头上栽。这让他七窍生烟,难道我就那样下流,难道我连我的人格,我的党性都不要了!

二牛病了,住进了县医院。

儿媳翠莲好坏不分,为支付医疗费用,同丈夫根强大吵大闹。

二牛老婆来找李庆阳。她说:“他叔,你过去劝劝,评评理,好让我安生些。”

他二话没说去了。往常无论谁闹纠纷,有磕碟子碰碗的事儿发生,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大吵就会变成小吵,小吵就会停下来。再加上他三言两语的劝说,一场纠葛冰消玉解。

今天可不同,翠莲见他,视若无人,嘴里仍不干不净地骂人。

李庆阳很生气,上前斥责了翠莲两句。谁知这下捅了马蜂窝。

翠莲将矛头转向他:“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站着说话腰不疼。大话谁不会说,可钱呢,钱在哪儿,说的好,不如做的好,拿几个出来让我看看。”

“你咋这样不讲理?”

李庆阳束手无策。

“谁说我不讲理,咋不讲理了?我也知道,这人病了要看,看病要钱,可这钱哪儿来?一年仅果子那点收入,除过税,能剩多少,一家人要吃要喝要花费,孩子还要上学,哪还有钱。谁有毛好装秃子,有饼不会咬马。有钱,我也知道行孝,还要旁人来说三道四。”

李庆阳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只好顺坡下驴说:“好,你不要人管,我也就不管了。至于你爹的病,你看着办。”

说完拔脚便走。还没走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哼,自己尻子屎没擦净跑这儿来逞能。翻人墙头的大流氓,毁人庄稼点人麦草垛的大瞎货,受贿嫖娼的老腐败。也不称上二两棉花纺(访)纺,看自己是个啥东西,还整天人五人六地猴戴帽子假充人。”

翠莲的话,像钢刀样刺伤了他的心。他的眼在流泪,心在滴血。几十年来,他含辛茹苦地工作,总想改变村上的贫穷面貌,总想让村上的人都过上好日子,总想让人们都理解他,都对他能说一声好。谁知到头来,所有屎尿盆都扣到他的头上来了。他又一次感到头昏臂疼。

这是谁的错?

这都怪自己,当初为啥不将那些事情搞清楚呢?这都是自己的凡事都模糊些的错。他不能再这样模糊下去了。

李庆阳走进检察院,他认为有必要找检察官谈谈,也许能帮助他摆脱目前的窘境。

当他站在那个高个子检察官面前时,他竟一脸诧异。

“你找谁?”

“找你!”

“找我?啥事?”

李庆阳直想哭,那场毫无结果的审查,对他产生了如此严重的后果,而这位检察官居然忘了他是谁。

李庆阳不由得心里骂了句王八蛋,嘴里却说:“我叫李庆阳。”

“噢,对对,你有啥事?”

李庆阳一口气将那事对他造成的伤害及在村里形成的严重后果,向他陈述了一遍。

他语速很快,像放机关枪,激动的情绪,使他的语音颤动,手脚发抖。

那检察官转了个圈,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

李庆阳气得脸色发红:“你们得对这件事负责。”

检察官显然生气了。他说:“你这人还是优秀村支书,人民代表,这么点道理都不懂。”

李庆阳心里骂着:你老子啥道理不懂,你老子土改的时候,你怕还在你爸的哪个脚趾头上转筋呢!嘴里却说:“怎么不懂道理?”

检察官问:“我们打你了?”

“没有!”

“骂你了?”

“没有!”

“强迫你了?”

“没有!”

检察官眉毛一扬:“是啊,我们没打你,没骂你,也没把你怎么样,你要我们负啥责!”

“那你们将我关押了好几天!”

李庆阳觉得这下义正辞严。

“不对,那不叫关押,那叫请。关押就是我们给你上铐,送到监所看守。而我们是用车将你请来,让你住在我们的屋子里,管吃管住,让你配合我们调查。这怎么能同关押混为一谈!”

官字两个口,李庆阳不愿再和他争论下去了。他说:“我也不要你们负多大的责。”

“你的意思?”

检察官难解其意。

“给我一个结论!

“怎样一个结论?“

“书面的东西。”

“这不可能,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对你正式立案调查,就连一张传唤证都没发过,这书面的东西咋写。”

李庆阳急了:“那没办法了,就让群众一直误解下去,这让我咋工作?”

检察官似乎理解了他的难处。他说:“要不这样,我给乡上打个电话,说明你没有问题,让他们开个群众会,宣布一下。行吗?”

李庆阳只有点头的份了。

检察官打过电话,对他说:“李支书,我已经尽力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吧!”

离开检察院,他想起住在医院的二牛。他在水果摊买了些东西,要去看看他。

只几天工夫,二牛已让病魔折磨得形容枯槁。

根强说:“庆阳叔,我爸正要我去叫你,正好你来了。爸,我庆阳叔来了。”

二牛勉强挣扎着抬头瞅了他一眼,用手示意他坐到床边来。

庆阳坐到床边,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他干枯如柴的手。

二牛说:“他叔,我有话要对你说,这已在我心里憋了几十年了,今天不说,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李庆阳说:“有话你就说,我听着啦。”

二牛说:“狗成家的那事是我干的。这事在我心里藏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来,它一直撕扯着我的心,一直撞击着我的灵魂,一直让我不得安宁。我常常做着恶梦,整天心惊肉跳的过日子。这一段,人们又将它扯出来,栽到你的头上,让我的心里更加不安。”

“我没有受到法律的审判,上天没有放过我。我想我的大限已到,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李庆阳真没想到那个无耻的人竟是二牛。面时将死的人,他能怎么样呢?

他安慰他说:“不会的,你会好的。”

二牛说:“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得了肺癌,好不了了。你给根强说,把我拉回去吧,别白花钱了。咱农民没有钱,就这几天,已经给娃挽了个大疙瘩,够他受了。”

李庆阳哽咽着喉咙说:“别想那么多,出院,由医生定。能看咱就看。”

“不,我的病我知道,回……家吧!”说到这儿,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再无说话的能力了。

李庆阳看到他眼角含着一粒豆大的泪。

出了病房,根强告诉李庆阳,他爸的确得了肺癌,已到晚期,医生让他们准备后事。

李庆阳说:“既然这样,还是出院的好,总不能让你爸没在外头。”

是啊,农村的习俗,人死在外头不能进村,还别说进家了 。

根强说:“也只好出院了。我跟医生商量商量,看明天出院。”

临别时,根强说:“叔,翠莲那是个糊涂种,不明事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了,希望你别跟她计较。”

李庆阳说:“你把叔当成啥人了。”

根强说:“我知道叔大人大量,肚子里能行船。”

久旱的渭北旱塬终于下起了雨。

大地汲汲的吸水声,雨点的嘀嗒声,禾苗的拔节声,构成雨夜美妙的乐章。

谁知这雨下起来却没完没了,有始无终,下了半个月,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旱灾之中的人们,转瞬又陷入洪灾之中。

这里劈哩,那里叭啦。

一阵阵的倒塌声,让人悬着的心放下又悬起,悬起又放下,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天仍阴沉,雨点如麻。雨仍持久地下着下着,似乎同人叫劲,似乎要将这地下陷才心甘。

灾情就是命令,李庆阳立即投入抗洪救灾的战斗之中了。

他组织青壮年,帮助房屋有危险的户,牵着牲口,拉着家具、粮食,搬出危房。

他将他们暂时安排住进村委会的房子里。

雨期一天天延长,灾情一天天加重,危困户一天天增加。

公房占完了。怎么办?

李庆阳挨门上户,边查看灾情,边动员能腾挪出点地方的村民,腾挪出来,让灾民住进去。

这时候的村民方显出群体意识来,你帮我,我帮他,亲亲热热。甚至你打我笑,嘻嘻哈哈,全然没有遭受灾害的痛苦。

多年来,大家白天各干各的活,夜晚各入各的门,在外群居的机会也很少,很久没有这样在一块呆过了。现在灾难将大家赶到一起来了,反而觉得温暖安全。

天一直下着雨,地里一直进不去。大家便三个一团,五个一堆在一起,打扑克,下象棋。围在一起,谈古说今,讲故事,说笑话。当然还有人说到村上的事,交谈中人们对李庆阳又有了新的认识,过去那些不恭已成为过眼云烟。

“快,庆阳叔昏倒了!”

根强跑进村委会大院,站在雨幕中的一声吆喝,像一声命令,人们刷地站起来,边跟着他跑边问:“咋了,咋回事?”

早晨,李庆阳又感觉头晕乎乎的。他以为是这几日工作忙,没有休息好。心里想,青年时修水库,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没有这样累,不服老不行啊。他哪料到已经病入膏肓。

路过根强家时,根强正在门前堵水。来路水在路边冲了个洞,小河样的流水哗哗哗地向根强家涌去。

根强堵洞,李庆阳疏通。一会儿路面的水流入路跟的阳沟,奔涌而去。

根强家窑里的水已过脚腕子。根强娘和翠莲正一手端一个脸盆,向外舀着水。

泼出去的水在院子打个旋,又流回窑里。

“根强,在这挖个坑。”

于是根强挖,庆阳掏,在院里挖起了一个大水坑。

水流入坑,一会儿工夫,院里水,窑里水全部排入坑。

根强忙招呼李庆阳歇会儿。翠莲忙打水泡茶。他边向李庆阳递过茶杯,边红着脸想向他赔不是。

赔不是的话还没说出口,李庆阳却木桩样倒下来了。

翠莲急了,忙扔掉茶杯,抱住将要倒地的李庆阳。

“李叔!你怎么了?”

翠莲喊叫着,揽住李庆阳。她瘦小的身体摇晃着快要倒下。

根强急忙帮手,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将李庆阳抬上炕。

翠莲催促根强:“快喊人,送医院。”

根强边跑边思量村委会人多,便直奔而来。

人们很麻利地给架子车遮上了雨蓬。

翠莲从炕上扯下铺盖,铺到车上,大家小心翼翼地将李庆阳抬上车。

前面开来一辆黑色桑塔纳。

“快挡车!”

“停车!快停车!”

车停下来了。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伸出头问:“啥事!”

“这有个病人,求你送他去趟医院。”

那人下车看了看昏睡的李庆阳:“快把病人抬上去。”

车风驰电掣般飞奔,车内静极了,只有车轮踩着水发出的声音敲击着人们的耳鼓。

“谁是病人的家属?”

根强忙上前答话。

“跟我来!”

根强忐忑不安地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告诉他:“根据检查情况,初步确定病人患肝癌,晚期。”


好似星光一闪,这叶在大海颠扑的小舟,又靠进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爹,你可醒了!”

李戈、赵云呼唤着他。

他转动眼珠,这才知道躺在医院里。

“我咋了?你俩咋回来了?“

李戈说:“你已昏睡两天了。你病了,我们能不回来。”

李庆阳说:“没啥大毛病,过几天就会好。”

李戈说:“我已同哥商量过了,明天我们转院,好好查查。”

李庆阳问:“你哥也回来了。”

李戈说:“还在途中,一会儿就到了。”

“李叔醒了!”

根强推门进来了,身后进来手提大礼包的人是送李庆阳住院的那个男人。

“李叔,你看谁来了?”

李庆阳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我叫代博,张雪玲是我娘。”

“你是雪玲的儿子!”李庆阳激动地拉住他的手:“你回来了。”

代博说:“李伯,我娘在世时,常提起你,她说,让我们有机会回来走走,看看家乡,看看你。她还说,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李庆阳说:“谢谢你娘,也谢谢你。”

在李庆阳和代博说话的间隙,李戈、赵云、根强悄悄在病房外谈起话来。

根强说:“要是真是病,还是不到西安去的好。”

李戈说:“要是误诊呢?”

赵云也说:“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努力。”

根强说:“等你李剑哥回来,你们再商量商量。医生说,这病发展到头晕臂疼就没救了。”

代博出来了,他说:“李伯困了,我让他睡了 。”

他们又回到病房,代博说:“从现在的情况看,病情还很不稳定。一定要小心。”

说话间,李剑夫妇推开了病房的门,孙子李蓬进门便扑到爷爷床前。看到爷爷昏睡的样子,他难过的哭了。李蓬自小在爷爷身边长大,去年上中学时才转到父母身边。爷孙俩深厚的感情无法用语言表达。

也许是孙子呼唤声的作用,李庆阳又吃力的睁开双眼。

“爷爷!”

“蓬蓬!”

李庆阳兴奋地想起身抱住孙子,但起了个半身,又力不从心地躺了下去,只得换出一只胳膊搂住他。

他眼角含泪,慈爱地抱着孙子,尽享心中的甜蜜。

趁此间,李戈将代博介绍给兄嫂。互相认识后,代博说:“这次干部交流,我报了名,交流在咱县上,以后咱有事可以联系。”

代博上班去了,根强也回村了,病房里只留下他们一家人。

李庆阳显得精神很好。

李剑说:“明天我们去西安。”

李庆阳说:“你们别折腾了,明天我们就回家。”

李戈说:“爸,你们别犟了。还是去趟西安好。”

李庆阳说:“我的病我知道,也感觉到了。你们回来就好,我怕见不到你们了。”

李剑说:“爸,你别想那么多了,你会好的。”

李庆阳说:“快回家,不要让我进不了家门。”

“爸,你别这样想了!”

他们眼中都含满了泪,但谁都不愿当着老人面流下来。

翌日,李庆阳在县医院与世长辞。

赶来看望他的乡亲们,为没有见上他最后一眼深感遗憾,他们流泪满面,悲痛欲绝。

李佳从西安赶回来,正赶上这激动人心的场面。他将李庆阳的事迹撰写成通讯,发表于省报,立刻引起强烈反响。

报社、电台、电视台,各路记者闻风而至,村子里车来车往,闹闹轰轰,很快在全省掀起了学习李庆阳先进事迹的热潮。

县上组织的事迹报告团巡回演讲,将活动搞得轰轰烈烈,庄重非常。各地的学习团体络绎不绝地来到李庆阳的墓地,举手宣誓。

县上在坟地修建房屋,成立接待站。白洁被县政府任命为接待站站长。凡来此学习者,按人头收取一定的接待费用,讲解员会随时向他们详细讲解李庆阳同志的先进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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