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山文艺】雨中拾梦南郭寺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1-17 06:56:06




        秋雨菲菲,冷风瑟瑟。落叶飘零,满目凄凉。

         踏着积满雨水的石阶,冒着随风飘飞的细雨,我带着全家人重登南郭寺。如来拜访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我既兴奋又沉重。南郭寺,留下了我太多的欢声笑语,承载着我太多蓬勃青涩的成长记忆。如今我不再年轻,我怕触景生情,心生感伤。

        沿石阶直上,两侧绿树成荫,郁郁葱葱。白杨和洋槐夹杂在苍杉翠松之间,黄叶簌簌,给人萧索悲凉之感。 




        到了南郭寺门前,透过漫山朦朦胧胧的烟雨,秦州全貌尽收眼底。寺前临石阶矗立一块巨大青石,上书“陇上古刹”四字,这是近几年新增的吧,以前没有。那两棵千年古槐还在,依旧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托云蔽日,苍翠欲滴。如两位将军,分列寺门两侧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日夜护佑古刹安宁。任风吹雨打,肃穆庄严,岿然不动,安如泰山!

        寺门洞开,抬眼便看到摹北宋米芾的“第一山”三个大字,气势磅礴,高挂于天王殿门口。门内一大肚弥勒,袒胸露乳,开怀畅笑,喜迎八方来客。每次一看此佛,心中纵有万千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两侧还是那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与人无所不容;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诸一笑”。记得十七年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虔诚地在大肚弥勒前磕过头后,曾在此联前品析良久,但只是猪八戒吃人生果,不解个中滋味。十七年后,重读此联,但觉字字珠玑,句句醒目,耐人寻味!弥勒两侧各塑两天王像,手持法器,面目狰狞。后塑一护法韦驼,神态庄严。门内两角两簇绵竹,青枝翠叶,随风拂动。




        从右侧绕过天王殿,进入西院。院内便长着南郭寺的镇寺之宝一一“南郭三绝”。

         院中间一棵侧柏,经风沥雨,裂为三半,如一朵幽兰,四散开来。向南一枝黛色霜皮,干枯如紫,树干无皮,沟壑纵横,上面满布青苔,水珠翻滚,毛绒绒,绿幽幽。呈45度向南伸展,如一柄利剑,斜刺半空。树梢青春焕发,枝繁叶茂,苍郁葱浓。我们常说“人活脸,树活皮”,这柏无皮而活,神奇!向西一枝己干枯,只剩树干,如金箍棒静立半空,铁骨铮铮。上面攀满爬山虎,叶子有的翠绿,有的绯红,有的金黄,斑斓多姿。北向一枝裂为两半,东面一枝巧架于一棵槐树树杈上,这槐树昂首挺胸,顶天立地,委身树下,保护欹斜古柏 ,被人称为“雷锋树”。西面一枝已经断裂,只剩半截干杈,世事沧桑,隐约记得当年这枝还未断开。这枝相传是唐朝裂为两半的,李世民西征,看此地山青水秀,人杰地灵,便马放南山,驻军三日。秦琼敬德二将趁着闲暇,跃马上南山游玩,将马拴于此古柏上,便去游逛。两马久经沙场,性情刚烈,见主人如此冷落自己,一时性起,各向两边,长嘶一声,前蹄奋起,天崩地裂,这枝古柏裂为两半,二马也挣断缰绳,扬长而去。尉迟敬德的踏雪乌骓马一路向东狂奔,一口气跑了四十华里,口渴难耐,在地上用踢奋力乱刨,泥土四溅,黄土之中涌出清流,形成一泉,便是今日马跑泉公园。更为神奇的是,在这棵古柏裂开的根部,中间自然生长着一棵小叶朴,粗壮繁茂,根部紧紧包裹着古柏根部,与老树相依相伴。这棵古柏,树龄二千五百年,又称“春秋古柏”,与天水市建城时间相当,饱经风霜,默默见证着万物的消长荣枯,小城的繁荣昌盛。





        院子西北角长着一棵李氏卫矛,这树属于灌木,在南方最长不过三尺。它当年随云游僧人来到南郭寺,看这里天河注水,山川灵秀,便扎根安家。斗转星移,竟变灌为乔,长成了参天大树。

        北面长着一棵龙爪槐,据导游介绍,此树树冠之大,树型之奇特,全国仅此一株。站树下抬头仰望,西面一枝如苍龙出海,腾云驾雾,身姿骄健,面向东方,扶摇直上。南面一枝如一迷途灵鹿,头东尾西,低头吃草,忽听梵音袅袅,忙抬头南顾。抬起的鹿头,正对着南面大雄宝殿,似乎在衔草朝佛,静听佛音。东面高处一枝如一条健壮巨蟒,虬枝峥嵘,蜿蜒盘旋,没入云中。各种动物因势象形,各具情态,栩栩如生。这三株古树,在全国非常罕见,如三位老人,向世人诉说着这方水土的神奇灵秀。有这“南郭三绝”,这里被称为“古树博物馆”,当之无愧。




        站院内,四周翠柏修竹,蔚然神秀。今日下雨,游人稀少,几位远方来客,正围听年轻女导游讲解。女导游虽普通话标准,讲解却粗枝大叶,走马观花,听来索然寡味。寥寥数语,便将游客带往别处。

        秋雨滴答,清幽寂静。遥想十多年前,寺内有一年过花甲的老人,清瘦硬朗,精神矍铄。讲解时手托茶杯,神采飞扬,言语举止之间迸发着蓬勃活力。常常如数家珍,从古树的姿态,讲到历史,讲到文化,讲到传说,再讲到精神。声音抑扬顿挫,一唱三叹,如艺人说书,听得人酣畅淋漓,如痴如醉,游人往往不由自主向前驻足聆听,久久不忍离去。

        时隔多年,古柏依旧笑秋风,不知老人是否还健在。




        西院东西两面各有一门,分别为东西禅林院,西禅林院现为景区管理处,东禅林院为杜甫祠堂。 

        东面中间有一门,门上立一竖匾,上书“杜少陵祠”四字,苍劲有力,给人慷慨悲凉之感,为清代秦州知州张题所写。跨进门,院内青砖漫地,秋水横流,冷清寂寥。南面屋内堆满杂物,一片狼藉。北面一屋为杜诗研究所,里面摆着几本书,坐着两个人,神情木然。西面一殿门上挂有霍松林书写“诗史堂”三字。内塑三人,中间略大者为“诗圣”杜甫,面部丰腴,安逸宁静,这与我心中沉郁顿挫,忧国忧民的诗人形象大相径庭,相去甚远。两边两人略小,相对而立,为杜甫两儿子宗文宗武。诗人一生奔波,为大唐江山捶胸顿足,鞠躬尽瘁。如今盛世太平,四海寒士都住进了广厦之中,父子三人能永聚一室,也圆了诗人生前宏愿。门柱上刻有清代诗人谢威风所撰一联:“陇头圆月吟怀朗,蜀道秋风老洞多”,倒很能概括诗人在秦州的坎坷生活。公元759年7月,诗人辞官远行,携妻带子,风尘仆仆远赴秦州,投奔侄儿。谁想世事沧桑,由于战乱,侄儿不知所踪。诗人站在秦州街头,举目无亲,只好寄居在南郭寺。诗人在秦州的生活是清苦的,虽得友人接济,可常常挨饿受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无奈之下,诗人只得靠挖草药,拾橡栗艰难度日。多少个晨霜暮雪的日子,秦州山间留下了诗人消瘦的身影,犹如繁华中瞥见的盛世大唐苍凉没落的背影。诗人只在南郭寺寄居了八十多天,却为秦州留下了一百多首杂诗,为南郭寺的神奇秀丽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南郭寺留下了沉甸甸的精神财富,为南郭寺的文化增加了厚重与神韵。




        穿过杜甫祠堂东南角的小门,有一条宽约两米,长约十米的小巷。巷子南边长着一片斑竹林,一根根竹子修长挺拔,有的翠绿清亮,有的金黄光滑,有的干枯发黑,有的灰点斑斑……头顶却碧海浩荡,绿影婆娑。竹丛中春梅吐翠,幽兰青葱,各种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走在这里,使人想起常建的名句一一“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穿过这条小巷,便至中院,这里绿树参天,竹海浩荡,深幽绝尘,清爽秀逸。登上南面几级石阶,便至关圣殿,殿内佛音缭绕,香火弥漫。

        下了石阶,向东穿过中院东南角的长廊,便到东院。院内南边有一八角亭,亭上书有“北流泉”三字,亭中间一六角石井,井上一铁皮井盖,被一大黑铁锁牢牢锁住,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北流泉。此泉又名湫池,泉水甘甜,“旱盈潦缩,四时不竭”。传说祈雨极为灵验,有“南山灵湫”之誉,堪称陇右名泉。并且历史悠久,已过千年,杜甫诗中“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写的就是此泉。十几年前,这井还未加盖,爬井上一望,井水黑幽幽的,凉气浸人。井旁一桶,游人可自行汲水。井水甘洌清纯,甜美凉爽,小酌一口,如饮甘醇,神清气爽,倦意全无。今日虽井前有炉,游人可自行煨熬“罐罐茶”,可秋风冷雨,煤烟袅袅,毫无兴致。




       穿过八角亭,豁然开朗。南面横列一诗碑廊,长三十多米,高四米有余,青石镌刻,上面斗拱飞檐,大气磅礴,便是著名的“二妙轩碑”。何为二妙?用二王字体集出杜甫的秦州杂诗,诗妙,字妙。此碑廊如一幅波澜壮阔的宏伟画卷,展现了诗人在秦州的生活画面,气势恢宏。前面一长溜花坛,种着一种不知名的植物,一簇簇扇子形的树枝上长着指甲状的小叶子,整整齐齐,油亮翠绿。叶子根部坠着一颗颗小红果,珍珠似的,圆润晶莹。碑前东面一白石杜甫雕象,与身后竹林绿白相映。西面矗立一石碑,周围玻璃围着,字迹隐约可见。

        小儿顽劣,不知何时,竟蹿到二妙轩碑后面,攀着坡上树根往上爬。这小子,有我当年风范!十几年前,我们几人为了逃五元门票,绕到寺后,从这儿荆棘丛中扒了个小口,偷偷钻入,兴奋刺激,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我在寺内各个院子之间徘徊流连,不舍离开。如对故人,纵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谈起。

        出了寺门,从西面绕到后山上。脚下南郭寺,苍松翠柏葱茏成荫,殿宇禅院错落有致,山门女墙逶迤起伏。寺前山庄,参差不齐,掩映于绿树翠柏之间。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浮现出一幅幅美好的画面……

        寺右后侧的这片树林,中间曾有一块空地,那天我发现了一只被人寄养的老鹰,高大消瘦,长羽拖地,有的地方羽毛脱落,露出红色的肉皮。这鹰病恹恹的,无精打采,笨拙疏懒,长时间站着发呆,偶尔小走几步,扑腾一下翅膀。这使我想起虎落平阳,英雄折戟。那天,我兴奋异常,在这片林中呆了半日。

        寺右边的这个山头上,我和舍友曾遇见一个长发女子,清新脱俗,坐在树下看书。我们羞羞涩涩,欲言又止,犹豫踌躇,不好意思上前搭讪,又不舍离开,便装作吟诗赏景,故弄风雅,消磨了半天。

        寺前那两棵千年唐槐下,我们围着年轻的语文老师,对着天上卷舒自如的白云,“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曾手抚古槐,发出“诗魂何在?老柏称雄”的感慨。

        目光扫过寺左边的这片草地,对,就是这片草地。一个大雪飘飞的下午,处处玉树琼枝,雾凇沆砀,一片晶莹,宛如仙境。我们十多位同学,喝了点小酒,天旋地转,恍恍惚惚,在一人深的蒿草中歌唱,跳跃,翻滚,疯了一般忘乎所以。

        寺前的这个广场,当年还是一片松林,多少个周末,我曾手捧《史记》,全神贯注,忘掉一切。左下角邓宝珊将军纪念馆前的这株丁香下,我曾哄骗憨厚老实的舍友吃过奇苦的丁香叶。右下角的那个花园里,飘雪的黄昏,我曾对着干枯的玫瑰黯然神伤。……

        哈哈!这真是段美妙甜蜜的日子!蓦然回首,物是人非,我已不再年轻。忆往昔,风华正茂,气吞万里如虎;叹如今,老气横秋,却道天凉好个秋!

        想起这些,不禁感叹唏嘘。因为回忆,所以伤感!看天已不早,怕再呆下去悲从中来,忙抱儿拉女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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