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09-28 16:16:51

(一)

 

入梅的天,持续着雨水,忽冷忽热。

田地、街道,还有满是浊水的河沟,充斥着潮湿。

预报说,今年雨水较往年同期多,江河湖库出现大的洪水概率较高。

周六上午九点的光景,太阳出来了,没有平时里的热情。将近个把月没有见到这位住在天际的精灵,世界着时暗色了许多。

阳台上,上尉抽着烟。敞开窗户没有一丝的风,湿乎乎。

对面圣人山上的医圣人石像,算是小县城入口标志。上尉手扶栏杆眯起眼,凝视着调节了半天也没有找寻到圣人石像的目标。山,云雾罩了个结实。

有雨山戴帽,无雨云缠腰。

“眼神好也派不上用场,这天儿还有雨!”上尉抹了下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

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近前,没过堤岸的雷公河河水,泛着浑。河边的杨树林长时间浸泡水中,叶子已经大面积枯黄。

阳台上花盆里三株艾草长得旺盛,有五十公分的尺寸。上尉看着它,蹲下身子。或许是这盆艾草艾香味,梅雨天屋里霉味还不见得那么明显。与室外地里艾草不同,叶子淡绿泛黄,没有地里天然生长的墨绿。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风俗是一种传承。部队转业回到家乡,已十多个年头。每年端午节,在门窗上悬挂艾草就如同春节时扫扬尘、贴门对子一样,是家家户户不可少的功课。丫头跟着回到地方来的时候五岁半。一年又一年,挂艾草、贴春联、打扬尘,少不了她这位仰脸小指挥。

太阳的艳光四射,抹淡了远处圣人山上的云雾,圣人石像轮廊清晰可现。深吸一口烟,上尉严肃的表情舒展了开来。趁着天儿好,该晒晒柜子里的冬衣了。掐灭手中的烟蒂,上尉转身进了屋。

新装修的房子,白的墙,白的门窗,空荡荡。没有家具,没有家用电气,没有女主人。进得主卧,室内的柜子镶嵌在墙体上。上尉说是整理冬衣,其实也没有几件象样的衣裳。倒是几床军被、褥子和两件军大衣占据着储藏柜的空间。隔间挂衣柜那套配有军衔、缀领花的尉官夏常服,依旧笔挺。一顶八七式尉官军帽、一把军用水壶和一只白漆里子军绿外漆的茶缸,也在其中。

 

(二)

 

跨世纪那年冬天,北京城的天儿格外的冷。

老兵退伍走了,人手不够。总部机关大楼里参谋、干事、助理员少了闲扯淡。军务参谋,大家伙笑谈中的兵贩子行当。上尉入行两年,天南海北的兵,经手开出去调令不少。各大军区的、军兵种的、武警部队的,都说中华民族有好的传统,打招呼,托人说情这些不知道算还是不算?找上门来办理调兵的,上尉接触到的也只是跑腿子同行,饭局没少上桌,酒量见涨,烟也上了手。

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这话不假,也不全假。部里的几个两杠三星、二杠四星“老家伙”,兵龄与部长不相上下。在部里的甚至是整个司令部机关里,威望不低于处长和部长们。“老家伙”们的传帮带,上尉业务上路顺风顺水。

上尉毕业分配来京报到是七月底的天气。火车抵达北京站大约上午九点的光景。

打好的背包加上一个行李箱,是那年代军校学员毕业时的全部家当。

临近站台地下通道北出口,站着一老一少两位身着短袖的军人,其中一位手拿一块纸板远远就可以看到。初来京城,纸牌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心里踏实了许多。背包上肩,整理下衣帽,上尉径直迎了上去。

放下右手拎的行李箱,上尉对着面前两位军人打立正,行举手礼。年轻军人上前一边接上尉肩上的背包,一边介绍说“我是上等兵小顾,这是邹处长。”“首长好”!刚一喊出口,肩上两杠四星的老兵笑着把行李箱接了过去。上尉愣了下神,心头莫名激动。

高中的时候学校在县城,离家二十多公里,上尉住校。每周六下午上完第一节课是学校放假的时间,住校的学生可以回家,周六下午返校。上尉收拾好换洗衣物,还有两个玻璃瓶子,匆忙往学校紧邻马路边上赶车。八零年代末,去往乡镇的以三马子为主。这车是一辆柴油机动三轮,车厢里支起钢架子,搭上帆布或者是彩条塑料布,再摆两条木板凳子。人坐在里头四面跑风,摇头晃脑。出了县城路况不好,遇上下雪下雨的天气,三马子里的更挤一些,甚至车屁股后头还会挂起一辆赶路人的脚踏车。这时候上尉只能屏着气,一路把两玻璃瓶子抱在怀里,那是一周的菜坛子。

过了中秋,天黑得早。三马子车到镇上的时候,集市里的店铺已经亮起灯。下车见到父亲,上尉如释重负。和司机师傅打着招呼,父亲一脸的笑。

父亲转身把换洗衣服的包袱和装瓶子的网兜接了过去,小声说,“咱们快回家,今天家里做了粘米圆子,打牙祭咧”!镇上离家不到两华里。

回家的路充满温馨,一路上父亲乐呵呵打头走,上尉不说话紧跟着。

(三)

 

邹大校,本名邹龙武,河北唐山人,1969年入伍的老兵。老邹说话风趣,喜好烟酒茶。民国三十八年生人,和上尉的父亲同龄,过完年该60岁了。

邹庄子东头临着太阳河,河岸是一条通往庄里的水泥路。伴着知了猴的叫声,河边柳树林荫下、河床上玩耍着一群光腚半拉小子。太阳河由北向南走向,遇到上游水库放水,或是丰沛雨季,涨水后水位会接近岸堤。大人们说,这河连着东边的大海。夏季是枯水期,流水不间断只能没过成年人小腿肚子。捧起水喝,清凉咧。

“螃蟹螃蟹八只脚,两把钳子,硬背壳,走起路横着挪……”。戏水抓鱼摸虾,太阳河是暑期里孩子们的天地。

龙武小学四年级,骑自行车腿短过不了大梁,屁股不能上座,只能骑三角。六年级的时候才勉强坐上去,蹬轮子也只是半圈半圈的捣腾,飞轮上链条常常会掉下来。雨雨和田田是哥哥的活宝,自行车后座妹妹们的专座。永久牌一出场,抵过大队部大喇叭的号召力。这条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声会一直响亮到黑尽了天。

早起父亲骑自行车去公社上开会了。傍晚,雨雨和田田这对双胞胎丫头还是很乐意跟着出来遛弯。

收工回庄的大人们,经过这条路,也会在河里洗净汗水和灰尘,喊着自家孩子的乳名,唤起这群玩耍散养的孩子们回家。

这时候,俩丫头也玩累了。

娘呼唤妮儿的声音,会让雨雨和田田来精神。撇开哥哥撒欢抱住娘的大腿。

父亲在大队里忙,多数是娘陪着姊妹俩进入梦乡的时候回家。收拾妥当,爷爷奶奶会上炕来围着小桌看孙子写作业。老俩口只是默默地看着。15瓦的灯泡光线不强,祖孙仨人半截影子映在炕西头的墙上,半面墙上孙子的奖状清晰可现。

父亲回来总是娘去开当院的大门。夫妻俩先来这屋掀开门帘布,父亲都会摸摸儿子的头,一脸的笑。然后会去对门看看俩闺女。如果没吃饭,奶奶去张罗饭菜的时候,父亲也会转回凑过来坐一会儿,抽上一根香烟,眯眼望着儿子还是一脸的笑。

从站台到出站口,再到地下停车场,上尉跟着俩人走,也一直和老邹争执着谁拿行李箱。

小顾开的是辆军绿色的越野吉普213,甲A打头的牌照,白漆打底,红漆“甲”和“A”字,黑漆的阿拉伯数字。

“你一路坐车,辛苦,我们帮忙拿一下,应该的。”大校笑着这么说。“小伙子,别老是首长首长的叫了,叫邹参谋才是。”

来总部机关之前,老邹一直在基地的工程部队任职。

 

(四)

 

邹庄子大队,一千四百来号人,邹氏为大姓。老邹家里七口人,爹和娘,一对双胞胎妹妹,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父亲是党员,当过公社里的团委书记,后来主动请缨回邹庄大队任党支部书记。

文化大革命,没有高考,龙武撞上了。

人民公社大集体,什么东西都讲分配,平时每家每户出工劳动的工分就是口粮。

上山下乡,支援农业生产。年前,邹庄大队由北京城里来了两女五男,七个青年学生。

接公社的通知是晌午,父亲叫上龙武一起去接人。机耕路上,一前一后欢快奔跑着两台手扶拖拉机。

青纱帐,白杨林,葡萄园,苹果场,太阳河水清清流淌。这是夏日华北平原的风景,邹庄的模样。

公社礼堂,红砖红瓦的苏式砖木建筑。正门是两层结构,进门是个厅,厅的左右分别有台阶上楼,楼上是文化站和电影队的地方。门厅通往礼堂正室有两个入口,里面空间很大,主席台下水泥砌的条凳,能容下八百人。平时公社开会,放电影,或是重大节日都在这里举行。

和父亲到的时候,礼堂里面已经人声吵杂,烟雾缭绕。

紧挨着主席台,那几排水泥凳上安静地坐着一片男女。一个个白白净净,身着军绿革命色上衣的居多,胸前毛主席像章抢眼。

简单仪式后,各个大队来的人领走了下乡来的学生。

五个男生暂时安排住在大队部保管房,老邹家的三间西厢房让父亲拾掇了出来,安顿下两个女娃。

 

(五)

 

娘平时忙着下地挣工分,起床的时候,她们还在梦里。平时俩丫头梳洗都是奶奶的活儿。来了城里的俩姐姐,雨雨和田田成了西厢房的常客,姐姐们扎的牛角小辫更象牛角。

紧邻着太阳河,邹庄大队水源是全公社里最好的。近九月份的天,早晚的风有些嗖嗖凉,生产队七十亩水田的稻谷一片金黄。水稻,社员们管它叫“金子”。    

太阳没露脸,田里的水气好重。碗口大的蜘蛛网一个连一个,成片结起了巨大的白色幕帐。“小小诸葛亮,独坐军中帐,摆下八卦阵,专捉飞来将”。呵呵,夏夜乘凉,哥哥让妹妹常猜的谜语。

娘说,这几天生产队里要开始收割稻子,就有新米吃了。父亲是公家的人,有供应的口粮,加上娘的工分,每个月一家七口人口粮紧点才能行。

粮食不富足的年月,野菜搭上半年粮。来自土地的馈赠,总会让勤劳的人们盼到些什么。

季节更替,兄妹三个没少跟着奶奶去挖地菜,撸榆钱、摘槐花,也去生产队秋收后的地里拾玉米、稻穗和麦穗,去花生地和红薯地的边垅地角刨个惊喜。这种捡漏庄里大人和孩子们都会,却不能张扬。

邹庄生产队和邹庄大队同名,生产队长姓何,长得黑,大名少听人叫,大人们都管他叫老黑。老黑家三个孩子,头上一个是闺女,老二也是闺女,老三还是闺女。加上他夫妻俩和上了岁数的父母,老黑家七口人。

北京城里来的冯琳和肖君两个女娃,大队党支部研究决定留在邹庄生产队,五个男知青分在了离大队部近的汪前生产队。

老黑家的大闺女何小思是龙武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长得高高大大,白白净净。由她负责两个女知青生产和学习,算是组长。

手上没老茧子,身上没汗印子。秋收掰玉米棒子、刨花生、挖地瓜、割黄豆,刚出学堂门知识青年只是打打下手。砍桔杆、犁地、种麦子、浇地这些活儿,讲究抢季节,都是熟手社员们的事,也轮不上这帮子学生娃上手。

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尽头。掰玉米、刨秸杆都是手上活儿,灰尘大,玉米叶子伤手伤皮肤。上工的社员长袖上衣,长腿裤子,头上还包裹着毛巾。

老黑安排俩人一组,男女搭配。前面的女社员站在两垅玉米地中间的沟里,左右开弓,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随手留在了身后。玉米叶子的沙沙声,社员们的说笑声一片,渐入深处。相隔四五米距离,男劳力开始刨秸杆。只是一把小锄,一锄锄下去灰尘扬起,一片片秸杆倒地,地里的蚂蚱也炸了窝。

休息的时候,不见了立着的秸杆,敞亮的地里多了归整成堆的玉米棒子。装车的牛车和拖拉机进场了。牛车留在了地的东头,拖拉机去了地的西头。老黑安排人送来了烧好的茶水,还有刚出锅的老玉米。老玉米一人两个,社员们往往只是掰一截,剩下的摘下头上的毛巾包起来。雨雨和田田,时常会吃到娘收工带回来的工间餐,秋收农忙,有水煮花生、蒸红薯、烤土豆子。

下地劳动,城里来的冯琳和肖君觉得新鲜,老玉米也是吃得香。

今年收成不错,玉米棒子个大粒子饱满。老黑盘算着,一亩地咋地也得多出个一车两车的产量。“大家伙装车下点力气,早装完早收工。”老黑跳下牛车,右手拿着赶牲口鞭子,左手晃动着擦汗的白毛巾,对着自己闺女喊了起来。“妮儿,你们几个没穿长袖,过来帮忙装玉米棒子咧。”

听到老黑招呼,何小思赶紧张罗着两个知青凑到牛车跟前。牛车没有拖拉机那种后箱,是秸杆编起的大箩筐,社员们装车有类似铲子样的捞子,对着玉米堆头一捞子下去几十斤,实诚不说,动作还麻利。何思她们插不上手,偶尔只能用手捡起往里扔。“去翻秸杆去吧,找找漏掰的捧子去。”见她们碍手脚,站在箩筐里的老黑发话了。

平铺的秸杆,掩盖住了踝露的地,掩盖住了社员们故意的小动作。城里来的两个女娃不知情,扒开秸杆,少不了一个两个三个的惊喜,那是捡漏人的宝贝。不知者不怪,望着她们欢呼雀跃,何小思只是一个劲地向她们递眼色。

冯琳一脸茫然,小声问:“小思姐,这是什么个意思?”“嘘,嘘。”何小思急忙掩饰。

在大人孩子都叫饿的年代,借着来地里薅草拾来的玉米棒子会让碗里的玉米粥稠一些。

颗粒归仓,这是大集体的规矩,不是老黑的本意。

“何小思,你们快来,好大一个家伙。”龙武冷不丁的一嗓子,撕破了暂时的沉寂。老远望去龙武半弓着身子用秸杆挟着个什么向她们走来。

“好大个的仙人球!”冯琳没见过这东西。

“这是只刺猬。”小思说。

“呵,这家伙怕有两三斤重吧”。

“这东西肉可鲜着呢,能煮一大锅汤。”社员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老黑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拾起根秸杆,撸去叶子折下一小截。

“龙武,把刺猬放地上,我看看。”老黑用半截秸杆拨弄了几下。“快放生了吧,是只母的。”“老黑叔,你咋知道?”龙武有些不情愿。

“咳,这东西管着地里的老鼠,来年春后会产一窝咧。”老黑说完招呼大家伙散了。

老黑家与龙武家隔一条当街,两家的前院墙对墙,门对门。因为没有儿子,龙武从小就得老黑的稀罕。生产队接收入新社员的时候,龙武当上了记工员。

(六)

 

秋收,从九月初持续到十月底。

沿河那条水泥路上,铺满了金黄。从地里装车过来的玉米棒子在这里摊晒。

龙武家院里的柿子树叶开始脱落,泛着鸡蛋黄的柿子挂满了树丫。

生产队里种植的是单季粳稻,叫做新生活一号,今年第一次试种,原本104天生长期,延迟了十多天。大队技术员说,这跟水稻分蘖期到结实期阶段的施肥时间节点滞后有关。

收割水稻,生产队里最热闹。

开镰这天,是农历八月十九。东方刚显出鱼肚白,老黑就开始在庄子里来回吹着上工哨子,让龙武挨家催促。为这事,昨天夜里邹庄大队党支部专门在生产队里开了社员大会,

八点钟的光景,稻田里的雾气已经散尽。昨天傍晚公社派来支援生产的十一台收割机一字排开,静静地停在稻田与稻田相连的机耕道上。邹庄老老少少都来热场,田埂上甚至还有来自邻近生产队里龙武的同学,场面胜过每月逢八的集日。

“一台收割机三个人,稻谷装袋手脚要快,口袋要扎结实了。”“按昨个夜里安排,负责转场的牛车和拖拉机,每车四个人。”田野里传来沙哑着的张罗声,那是老黑的嗓门。

“老黑叔,大队里来人了。”龙武手里拿着条麻袋跑了过来。

大队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龙武的父亲。

老黑停下往下的分工,转身迎上去和大队书记几个握手,递上三根迎宾牌香烟。

“老何啊,你们这阵式了不得咧,今年秋收公社拿头奖没问题吧?”邹书记边说着话,边接大队会计老刘递上的火柴点上了火。龙武很少见到父亲抽烟。

邹庄大队是县里连续三年农业生产的先进。邹书记说的头奖,是每年一次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最高表彰奖项,一辆河南洛阳生产的十二匹马力东方红手扶拖拉。

“今年指标该给我们生产队了吧?”老黑乐呵着说。

“没问题,再从县里开回的东方红归你们。”邹书记掷地有声。

“今年水稻亩产过300公斤,再放卫星!”老黑底气十足。“测产的田块在西头,龙武和县农委的测算专班正忙着呢”。

生产队里的土地,都是100个平方丈一亩,测产的稻田是提前挑选好的。

 “咣、咣、咣”,三声锣亮。

收割机开足马力了下田,扬尘四起搅乱了半边天。

伴着机器轰鸣声,拥挤的稻田涌起金黄波浪。笼子样突出的割台,滚动向前,稻子齐刷刷被吃了进去,吐出了渣,也吐出了黄灿灿“金子”。

临近中午十二点的光景,稻谷收割已近尾声。

秋后的太阳,让人花了眼。

生产队保管房门口国槐树下,已经挤满了休憩的人们。

爷爷说,这棵国槐有二百多岁了,在他的小时候就有,是乾隆年间邹家的上人种植的。球形树冠,枝多叶密,远看如同一团墨绿浓云。每年七到八月份开花,黄白色的花,十一月份果实成熟,象大的豆荚。

水泥晒场上,刚从稻田里转场过来的稻谷堆成了山。

远处的田埂上,老黑正和一群人合计着什么。

“三百零四公斤半”! 县农委的人说出了亩产。“晚上咱们庄里包场,放电影。”老黑眼里放着光。

手拿着红本本,龙武欣喜记下了这个又放卫星的数字。

吃过娘准备的晚饭,龙武带上妹妹,早早来到了国槐树下的场子。

秋收后露天电影,吸引了来自周边来的乡邻。对着幕布的方向已经是坐满了人。电影放映机架在人群众中间,亮着小葫芦样的灯泡,夜行飞虫也来沾光,围成了团儿。开场前,是孩子们的戏,借着灯光欢闹声一片。

雨雨、田田倒是显得安静,粘着冯琳老实地坐着,吃着姐姐给的糖果。同吃一锅饭,两个女知青的伙食都是龙武奶奶张罗。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冯琳把俩丫头当作了自己的妹妹。

年青人扎堆毕竟有共同语言。在公社团委的号召下,七个知青加上龙武和小思,他们九个共青团员组成了毛选学习小组,冯琳是小组长。小年青们之间的友谊,是纯洁的,更是革命的。

毛主席像章,银质、铝质、铜质、陶瓷,塑料质地;各种装帧的毛主席语录,是一个时代的潮流和象征。人们不自觉地加入到收集和相互之间交换氛围当中,算是藏友之间的交流。新华书店,有时比集市上还人多,排队购买像章和语录是40、50、60年代年青一代的记忆。冯琳过生日时,龙武送了她一本语录和两枚像章,还有托娘从集市上买的一条红色羊毛围巾。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新闻简报一上幕布,场子里静了下来,大家伙正襟危坐,融入激昂氛围。

放映电影片名叫《平原游击队》,战斗片大人和小孩子都喜欢。孩子们平日里玩的游戏来自于电影上的蓝本,道具有用粘土做的手枪,还有用木棒、竹杆做的长矛。雨雨和田田,也都有一顶缀有小红星绿军帽。

(七)

 

冬至那天,天下着雪。

吃过中午饭,大队广播通知回乡和下乡知识青年下午两点上大队部开会。

一路上,大家伙七嘴八舌议论开啥会的话题,龙武有点蒙圈。

大队部位于太阳河的下游,临着河东西朝向,呈U字形13列平房,红的机瓦,正面墙是青色火烧砖,后墙和山墙是土砖。会议室相当于三间打通的单间,石灰刷的白墙,地是水泥结面。会议室的当间四张桐油漆过的桌子,两两并列,四条木头排椅环着四方。进门右手的墙上张贴着一张毛主席的画像。

屋的北上角取暖用的炉子火正旺,铁皮烟囱由北向南,暖暖的。

看见满面春风的青年人陆续进屋,静坐在炉火边上的邹书记起身招呼,一脸微笑。

“大家伙赶紧落座,喝口热水。”大队妇女主任王春花,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取暖炉灶上拎起水壶。龙武上前接过一叠瓷碗,按着人数往桌上摆了。

一碗碗茶水起着雾气,嘘嗳声中,满屋迷漫着茉莉花的香味。

“大家伙先停会儿呗”,邹书记笑着开了腔。

“咱们领袖毛主席发出了指示,从明年春天开始招收贫下中农、知识青年进城上大学了。”

话音刚落,几个茶水还没下肚的男青年从嘴里喷出了水。呵呵,好家伙,又搅起一屋子的乐。

邹书记接着强调说,这次大学招收学员叫工农兵大学生,不需要经过文化课考试。“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十六字方针,是招生要走的程序。

公社分配给邹庄大队有四个名额,本人报名并符合推荐条件的有13人。名额的事儿,邹书记在之前由生产队长和全体党员参加的村党支部扩大会上作了通报,当天参加听会的小年青们并不知晓。

当天下午,按照大队的要求,各个生产队统一召开群众会,对13名推荐对象,让乡亲们给个意见。

庄里要出大学生,乡亲们也跟着喜庆。开完群众会,汇总后的推荐情况让邹书记有些犯难,推荐对象有13人,名额只有4个。

邹庄生产队符合条件的人数最多,包括龙武、何小思、冯琳、肖君有4人。老黑的压力蛮大。

一天的雪,下的没有间歇。龙武家的院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踝。傍晚,邹书记前脚进院,老黑后脚也进了龙武的家。

“老黑叔来了啊,快进里屋炕上暖和一下。”在院里机井取水的龙武娘远远打着招呼。

龙武家正屋四列平房,南北朝向,加上倚着院西墙的三列厢房,呈倒“7”形格局。

进门算是堂屋,屋子进身短容下两个灶台,没有多少富余空间。进堂屋左手是龙武爷爷奶奶的卧室,往里,一道门连着龙武的房间。

堂屋右手是龙武父母的卧室。老黑来访,为的是几个年轻人的事,径直进了右手屋。

室外天寒地冻,室内热气腾腾。龙武奶奶忙着往两个灶堂里添玉米秸杆。旺旺的火苗舔过锅底,伴着呼呼声顺着烟道烤热了屋里的炕,温暖了室内的空气。

冬至日吃饺子。灶台的两口铁锅,透过杉木锅盖向外漫着蒸气。

堂屋左边套房里传出说笑声,是龙武和冯琳、肖君,还有双胞的“小乖巧”在热闹。

炕中央矮方桌,是龙武家冬天的餐桌。四个女娃清一色的棉袄、棉裤,是秋后龙武奶奶和龙武娘赶了一个多月手工活儿。白底红花的面料如同剪纸窗花,透着喜庆,散着年味。

白色陶瓷盆盛着白菜猪肉的饺子馅,盆外侧面脸上印着“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毛体红漆字。

娘说留老黑叔也在家吃饭,三斤白面怕是不够,又掺了些玉米面。和好的面白里透着金。娘把和好的面团转到面板上,揉面的活儿就交给龙武。就势着炕沿,放着块杨木质面板,形如小的半扇门板,庄里人家吃面食少不了这家伙什儿。站在炕边上的龙武,早就撸起了袖子。揉面是力气活儿,面揉好了,饺子吃起来才劲道。京城来的大姑娘,下乡住农家,冯琳、肖君跟着龙武娘学会居家过日子的活计。围着小方桌,她俩忙着包饺子。穿上新棉袄,盘腿坐炕上,哪里妮儿已经分不出一二三。

雨雨、田田打下手,揪面团、递饺子皮、摆饺子。

摆饺子是用高粱杆做的托盘,圆圆的,相似于烙的黄灿灿大饼。

灶堂里燃烧的秸杆啪啪作响,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爷爷和奶奶掀开门帘进了屋,张罗着摆放用餐的桌子和碗筷。

奶奶摆上两个海碗,还有几碟小菜。一只盛着葱姜蒜拌的香菜,加了酱油醋,还淋上了点香油。另一只盛着切好片的心里美萝卜,粉的瓤,青的皮。小菜算是金贵,有油炸的花生米,坛子腌的小黄瓜、香椿芽和螺丝菜。

爷爷拿出了平时少用的铝制酒壶,那里装着上好的洹阳春老酒。

饺子包好了,摆满两托盘。231个,雨雨、田田统计的数。龙武收拾好面板,娘已经从锅里舀来热水,让大的小的轮个洗洗手。

雨雨、田田洗好手,凑近餐桌馋起了嘴。

 “去看看你爸他们谈完事了没有,饺子准备下锅了”。 娘边说着话边往外屋端饺子。

“来了,正想喊你过来呢。”同龙武进屋,龙武父亲先开了腔。

父亲和老黑叔面对面盘腿坐在炕上,整个屋弥漫烟草味,方桌上的两个陶瓷茶杯已经没有冒出的热气。

“哦,娘说就准备煮饺子了,老黑叔也在家吃。”龙武应声着,也跟着向老黑打着招呼。

“不着急,先坐会儿,正想和你商量个事咧。”父亲拿起茶缸子呷了一口茶。

龙武倾着身子往方桌上的两个杯加上热水,就势坐在炕沿上。

“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只有四个,回来前大队党支部开会研究了,定的四个人当中有你,没有小雅。刚才和你老黑叔合计,我主张拿上你换上小雅,咋样?”父亲说完话,眼里递过来几许期待。

 “要不拿下小黄?”见龙武半天没出声,老黑插话坚持着说。“我没意见,挺好的。”龙武回话比较干脆。“嗯,就这么定了。龙武啊,有志男儿志在四方,开春征兵,你去吧。”父亲吸了口烟,眼神温和了许多。“嘿嘿,中。”龙武笑意在帅气眉宇间绽放。

三人出了屋,对门热腾腾的饺子已经摆上了餐桌。“老黑叔,快坐,咱们喝俩盅。”爷爷拉着老黑在他身边落座。大小十个人围坐餐桌,有些拥挤。

父亲让龙武当酒倌,也陪他们喝点酒。龙武挨着父亲坐下,正对面是冯琳。

冯琳和肖君在龙武家时间久了,饭桌上也没有了刚来时的羞涩。父亲平日里在家吃饭次数少,今天和大队书记、生产队长一桌有点怵。“天气冷,除了俺娘和俩小妮儿,都倒上酒吧。”父亲提议。

陶瓷酒杯满上酒,能装五钱。父亲和老黑叔的酒量相当,56度洹阳老酒,喝了不上头。俩人平时一对一喝八两、一斤不在话下。龙武继承了父亲的酒力,父亲大队里的公干多,陪爷爷助兴,龙武没少喝。

爷爷常说,恒阳老酒起源于清代,是当时权贵人家的酒坊。说来还与《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有着丝缕关联咧。解放后,酒厂成了国营企业,现在的厂子离邹庄子也就二里,在太阳河上游。

家里装酒的是用来装食用油十公斤大陶壶,壶口小,肩部两侧各有一个拌儿耳朵,方便搬运,靠近底部有一个小嘴把子。爷爷不抽烟,只是喜好喝上一口。庄里人喝的都是散装酒,凭票供应。酒厂厂长龙武管他叫表叔,是奶奶娘家嫡亲侄儿。有这层关系,爷爷喝酒没少沾上光。

父亲首先起身举起的杯,要敬下乡来的两位知青。见大队书记满是盛情,俩姑娘红着脸站了起来。

“龙武,我不会喝酒啊!”冯琳小声递着话。

“哈哈,没关系!今天冬至日,大家聚一下你俩少喝点,我干了。”说完话父亲已经扬起了空空的酒杯。

“丫头们,这杯酒一定要干,是喜酒咧!”老黑说着话,一本正经。

听着是喜酒,有些懵圈的冯琳和肖君,不约而同把目光移到了龙武身上。

 “老黑叔说的没错,提前恭贺!”龙武有些激动,红着脸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一扬脖干了杯中酒。

这阵势有些意外,冯琳、肖君有些抹不开脚。“我说邹大书记,你们这是唱的哪出戏,看把这孩子难为的。啥喜事儿就敞亮说来听听,快别卖关子了。”娘出面解围数落起龙武父亲来。

“这喜事儿嘛,和你们推荐上大学有关联。四个名额,初步定你俩,再加何小雅和在前各庄生产队的男知青黄五一。”龙武父亲语气平缓。“这个目前只是大队党支部的意见,最终还要公社党委审核。”

冯琳、肖君对视泯嘴一笑,喝了这杯洹阳老酒。

雨雨、田田吃的欢,嘴上还不时嘟哝着说娘拌的饺子馅儿味道香。冯琳、肖君吃得斯文,娘时不时往她们碗里添上几个。

三位长辈换杯递盏之间,桌上的小菜见少。铝制酒壶能装一斤的量,龙武掂了掂,已经空了。

“老头子,少喝几口,多吃饺子。”奶奶边说边往碟子里添着下酒菜。

“龙武,舀酒去。”爷爷满面红光,老伴的话当了耳旁风。

雨雨、田田吃罢饺子犯起嗑睡,娘开始张罗俩丫头洗漱,冯琳、肖君也回了屋。

挨着个儿敬三位长辈,一轮接着一轮,龙武已经是满头大汗。奶奶咪咪笑着望着孙子,顺手递过来一条毛巾。

邹家从爷爷那辈开始,数来已经三代单传。酒桌上,龙武父亲把大队推荐知青上大学和让龙武参军的事倒了出来。爷爷、奶奶疼爱孙子,龙武上不上大学俩位老人没有什么意见,让孙子参军奶奶有些不大情愿。爷爷经历过旧社会军队抓壮丁,爷爷说他在还乡团里当了三个月马夫,吃睡都在马棚。邹家祖上家境还算宽裕,花银两免灾赎回了自由身。

爷爷酒杯空了,话匣子也开了。

老人是土地革命时期入党的老党员,对于孙子入伍参军,爷爷双手赞成,没有舍得不舍得,只有一心向党。

腊月天里的邹庄,伴着雪,就着风。

还乡河冻上了厚厚的冰,成了不动的玉带。田野、民居、白杨树和柿子树裹着雪白。

(八)

 

去年冬天,天空没有飘雪花的现实打破了专家寒冬的预言。立春过后,随着温度直线攀升,树木花草提前享受到了春光,大地着上了朦胧的绿。

进入三月份,多了雨水,这气温也是上下起落得不近常理。雨水一多,反而让人领会春寒料峭。虽说这春雨不再是贵如油,倒也洗净雾霾天里的灰蒙蒙。

雨后的雷公河水清了,满了,也急了。

又逢周日晴天,透过河东岸丛林般的高层建筑,对面圣人山上的医圣石像清晰可见。被上年洪水浸泡过杨树、柳树和杂木,泛上了新绿,河岸上,人们开荒种植的菜地里除了绿,还要菜薹花的黄。

春天悄然装扮着一河两岸。

阳台上,上尉手搭着窗沿眯着眼睛,吸着烟卷,沐着阳光。一个冬天的蓄积,盆栽的三株艾草爆了盆,只是浓烈烟草味盖过了淡淡艾草的香。

“滴 滴 滴”,省城工作的战友熊发来一条微信。“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说苏东坡在瓜州任职时,和金山寺的住持佛印禅师相交莫逆,经常一起参禅论道。一日,苏东坡静坐之后,若有所悟,便撰诗一首,遣书童送给佛印禅师印证: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禅师从书童手中接过诗作,莞尔一笑,拿笔批了两个字,叫书童带了回去。苏东坡见书童归来,以为禅师一定会赞赏自己修行的境界,急忙打开诗作,却赫然看见上面写着“放屁”两个大字,不禁怒火中烧,立刻乘船过江,找禅师理论。船到金山寺,佛印已在岸边恭候多时。苏东坡见禅师,大声质问:“大和尚,你我是至交道友,我的诗,我的修行,你不赞赏也就罢了,怎么可以恶语中伤?”

禅师若无其事地反问:“我骂你什么了?”

苏东坡把诗上批的“放屁”两字拿给佛印看。佛印看过后。哈哈大笑:“哦,你不是说八风不动吗?怎么一屁就打过江来了呢?”

苏东坡呆立半晌,终于恍然大悟,惭愧不已。

“呵呵,人生是一种无止境的修行。”上尉回复了熊。

生命有轮回,一岁一枯荣。俯下身子,上尉小心拨弄着葱郁的艾蒿。

(九)

立春过后,太阳河有了水流的声音。

从正月初九开始,回家休假过春节的知青们陆续回了邹庄。元宵节这天,邹书记在大队部里为他们接风,算是开年后的第一个茶话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屋的北上角取暖用的炉子火正旺。

四张桐油漆过的桌子,两两并列,四条木头排椅环着四方。今天桌上多了盛着炒花生、干红枣、柿子饼和苹果的大盘子。妇女主任王春花从家里带来的冻梨最受欢迎,只需咬个小口,用嘴一吸,甘甜汁水带着酸。

邹书记和老黑乐呵地抽着烟。

龙武让春花婶落座,自己替手看炉火,添茶水。

大姑娘,憨后生,加上大队干部和组长,四条排椅有些挤。冯琳、肖君、何小雅扎堆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后生们倒是安静,埋头剥着炒花,有些怯怯的孬。

一个冬天的蓄势,姑娘们脸上多了红润,没有了学生娃的腊黄,脸色儿抵过桌上苹果鲜亮。冬衣的臃肿已经盖不住青春的线,圆润的肩,雪白的脖,坚挺的胸,眼眸黑静透着清澈,乌发间流淌着芳香。

半晌,茶水喝过两轮。

“老话说,过了正月十五才叫过完年,今儿还是老套路,先给你们拜个年啦!”邹书记清清嗓子站起身笑呵呵地开了口。在龙武的眼里,父亲很少见到严肃的表情。

“邹书记,新年快乐!”小年轻们来了情绪,巴掌也拍得响。

“另外呢,今天还要宣布两件喜事,就是……”,邹书记欲言又止,他用喜悦的目光巡视着一张张热切的脸。“一个是,初七召开的全县三级干部大会,奖咱们大队的东方红拖拉机回来了。二个是,年前上报的工农兵大学生的事落实了,冯琳、肖君、何小雅、黄五一通过了公社审核,这里是他们四个人的入学通知书和介绍信。”说着邹书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四个牛皮纸信封。

邹书记话音刚落,大家伙呼拉顺着他手指方向,拥到了会议室西边窗户。

铁家伙用军绿色帆布遮盖着,露着红色驾驶室的前半截,两只大灯锃明瓦亮。

 “何小雅,天津师范学院;黄五—,河北农业大学;肖君,北京化工学院;冯琳,唐山煤矿医学院。”鼓掌声中冯琳、肖君、何小雅、黄五一先后领到了牛皮纸信封。

龙武停下沏水的活儿,站在原地凑上羡慕的目光。不经意间,龙武捕捉到了来自斜对面关切的眼神,那是冯琳的凝视。

“临床医学系咧,祝贺你!”龙武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着冯琳的入学通知书。煤矿医学院的大红印章,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花。龙武说的“煤医”校址就在本市,离邹庄不过30公里的路程。

望着面前的憨小子,冯琳抿嘴眨着大眼睛。“到时候你送我去报到呗!”说着话,脸上已经是一片桃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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