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你替他去死吧.”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11-17 11:16:46

答应我,看完再睡~

-01-

在他不叫沙和尚的时候,我就逼过婚,可是他看都没看我,只是轻飘飘一句:神仙和妖怪是不能谈恋爱的。

后来他终于也被贬成了妖怪,我再去逼婚,他还是眼皮都没抬,就轻飘飘一句:娶是可以娶,但是你得先治好你的秃头。

我一头扑进水里,任由河水漫过我的头顶,凉飕飕的,很舒服。他妈的懂个屁,我头顶这么光洁,这是美的象征,他一个傻大个居然这么没眼光。

我一边恨恨地想,一边心虚地捏紧了口袋里的那串头型手链,那头骨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很是舒服,也很是耐看,讲真心话,我是发自内心觉得光头其实很好看的,可是——

我躲在浑浊的河底偷偷转过头看他,他正出神地看着天空。

我心里生出一丝丝疼,紧紧握住那手串,暗暗在心里发誓:别怕,我一定会帮你回去的,如果不能,至少我不会让别人毁了你的幸福。

 

-02-

其实我知道他不喜欢流沙河。

但是我特别喜欢,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一年,我从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小河里晒太阳。

那时候的流沙河还不叫流沙河,那时候的流沙河还没那么多的沙石,那时候的流沙河河水清澈。我喜欢每天都窝在河里一边泡澡一边捉小青蛙玩,然后逼着小青蛙妖和癞蛤蟆妖成亲,还给他们布置婚房,每天日子过得特别充实。

直到有天发现来来往往都是成双成对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寂寞。那一刻,我看着河底的淤泥都能想到拥抱这个词。我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一个伴了,可是无论是青蛙还是癞蛤蟆都不愿意和我结婚,他们说我毛少,摸起来很没有手感。我十分惆怅地躺在大荷叶上面天空思过。

想我对待单身妖怪这么善良,为什么就没有妖怪懂我的好呢?

想我水性好到统治一方水域,为什么就没有妖怪来追求我呢?

想我头发稀疏美得倾国倾城,为什么就没有妖怪愿意娶我呢?

就在我盘算着拆散哪一对青蛙癞蛤蟆去抢亲时,头顶上方飘来一团厚厚的云彩,越来越厚,越来越低,看起来比河底的淤泥还要软和。

我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板着脸双手垂立站在云上,许是站的累了,他抬了抬脚,然后“嗖”地一声飘了过去。

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再侧头看看河里忙着挖洞房的青蛙妖,突然觉得自己的境界高了一层。

我为什么要想着嫁给一个妖怪呢,为什么我不能嫁给血统更高贵的神仙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我就激动得觉得头大,然后眼前一黑,脑袋一涨,晕了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地方布置得特别华丽,香气萦绕,隐隐约约有好好听的音乐声断断续续轻轻飘飘地传来。但这些不是重点。我虽然是一名野生的妖怪,但还是见过世面的。几根破管子拉出来的声音算什么,我还会吹口哨呢。

这个地方唯一让我想不通的是,地上明明一个孔都没有,却能不停地往上冒着一阵阵烟雾,又不似人间炊烟那样带着丝丝呛人的烟火味,清清冷冷的,像是在初冬之夜走了一宿的少女的脸,冰凉凉软绵绵。

我蹲在地方不停地看着这些烟雾,想着,如果我能搞清楚这名堂,以后嫁人的时候,洞房就可以多出一种花样的,肯定能让那些青蛙们羡慕得后悔没娶我。

哼!

可惜纵使我聪明绝顶,还是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在干嘛?”

背后突然一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传来。

我猛地一回头,发现竟是昏倒之前看到踩着云的男人。他换掉白天的一套盔甲,现在穿着一身很喜庆的红色衣服。

博学多识的我当然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服。

难道,月老是我心里的蛔虫?我再回头看看这云烟,啊,难道这是给我布置的婚房?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矜持。

他朝我走来,双脚踢散一团团的烟雾,特别像腾云驾雾的样子。

神仙就是帅啊。

我瞬间想起上一回在普陀山的森林里,看到一只母孔雀眼巴巴地冲一只开屏的公孔雀狂奔过去的模样。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摸着我那光光又光滑的头顶,想吸引他的目光。

他弯下腰,伸手扶向我的额头。一股很清新的气息顿时包围了我,让我有了一种将自己沉到河底淤泥里的舒适感,但脸还是不可思议地红了。我很想故作大方地对他笑笑,却感觉到头顶那块光洁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一股胀痛从头心传遍四周。

“水……”我再一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慌张地端着一个水壶地看着我,我的头顶胀痛得厉害,没时间想太多,夺过水壶朝自己的脑袋浇去。

他一下子跌到在地。

头顶的胀痛瞬间舒缓开来,那渐渐干枯的皮肤渐渐滋润起来。

啊,真的好舒服。我不禁发出叹息。拿水泼头,真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舒畅的事情了。

一壶水完了才发现他正奇怪地盯着我,神色很是难受的样子。

“你也要水吗?”我将只残留几滴水的水壶朝他头顶倒去。

他躲开,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我那会在云上只是不小心掉落了一只很轻的鞋子而已,难道把她脑袋砸坏了?

我猛地爬起来,红着脖子问他是哪只鞋子。他吓一跳,说了一句“我去喊大夫”就慌慌张张就跑了出去。

我重新躺回来,在想是他左脚的鞋子还是右脚的鞋子呢。哎呀不管了,反正这只鞋子我一定要收藏起来,这可是我们爱情的信物啊。

多新鲜啊,有谁的姻缘是由一只鞋子引起来的?没有吧没有吧,开天辟地也就我这一例了。

 

-03-

我在天庭住了很多天。

按理说我一个无意间出现在天上的小妖怪整天到处闲逛,是应该被扔下诛仙台任其自生自灭的,但由于我的品种稀罕,天上老君提议将我留在天上,封个一官半职,供他研究,说不定能从我身上提取一些什么能练成奇效的丹药。

大家商量了半天发现天上已经没有空职了,编都编不出一个多余的职位了。我就这样又闲逛了好久,后来大家看我水性非常好,便在天蓬元帅的队伍里给我挂了小兵的头衔,没有俸禄,但好在自由,我也乐得开心。

反正只要在天上,就能看到他,隔三差五被老君拉去割一块皮算什么呢,只要他不把我的头顶挖了就好。

而且每次我指着伤口给他看的时候,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愤愤不平,让我感觉很温暖。我知道,这种情绪,不管在仙界还是妖界都是一个意思——关心我。

他经常一边替我包扎伤口一边后悔地说:“我不该带你来天上。那会见你晕倒了半天不醒,怕你就此散了修为才去找老君求了一颗仙丹,哪知道,其实只要给你一瓢水就能醒来。”

我暧昧地盯着他的脸,学着从天蓬元帅那里听来的情话:“弱水三千,我只取你这一瓢。”

他脸一沉,“你一个母河童,这么没羞没躁的,小心以后找不到公河童嫁了。”

“其实我觉得河童是可以跨物种成亲且繁殖的。”我偷偷瞄他,继续说:“听说杂交生的娃会遗传父母双方的优点。”我正要补一句“比如说我和你”,却听他没好气地说,“那你最好找个毛发比较多的公人鱼互补下,你这脱发症有点严重。”

我气得半死。

不知道要怎么说服他,我们河童是头顶越没毛越漂亮。看来夸物种之间的审美观,还是一个大工程啊。

可是他不仅不懂我的美,还不懂我的求偶之心。

每次我都厚着脸皮没羞没躁明着暗着表示我的爱慕之心,可是他从来不当一回事。常常一下一下敲着我头顶那块硬邦邦的壳,好几次敲着敲着竟然还舒服地哼起歌来。

常常听嫦娥骂天蓬元帅是呆子,其实我眼前这家伙才是真正的呆子。

为此我跑去找过好多回月老,每次月老都是跟我说,“小河童啊,你还是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吧,女人的青春比较短,你看你老得毛都快掉没了,老朽的头发都比你多啊。这样下去,怕是生不出娃来了。你要是生不出娃,就得给人家做小了……”

然后月老就向我科普凡间那些小妾被大老婆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例子。

每次我都会把自己代入进去,感觉虐得非常爽。

然后等月老说完,我就给他科普,我们河童生来就是秃一块头皮的。那块头皮越秃越硬邦邦就表示越美丽。说的次数多了,我自己也信了。

可是月老年纪大了,每每听完就忘了。

不过这些不重要。关于我美不美老不老这个概念,只要他知道就好,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呢。我和月老混关系,只是为了偷看他的姻缘簿。如果他的另一半是我最好,如果不是,我就偷偷改了。反正大不了被扔到凡间再修炼一回呗。

我坚信,为了爱情,我的篡改是有意义的。

可是我将月老那十几间房子的姻缘簿都翻完了,也没找到他的名字。

我问月老,为什么有些人的名字不在姻缘簿上。

月老扒拉着我垂在两腮的杂毛,缓缓摇着头否定:所有人的名字都会在姻缘簿上,除非——

“除非啥?”我拿着月老的茶壶往头上浇着。月老不知道,他这茶水浇头皮,会让人产生心跳脸红类似恋爱的感觉呢。

“小河童啊,反正你能嫁的不能嫁的都在姻缘簿上,不在姻缘簿上的那些人啊,你也别问,都是天机。”

我非常失落。

月老却突然兴奋起来,“小河童啊你的头发虽少,但是很结实啊,要不我拔几把用来做成红线吧。感觉把那些我看不惯的人绑在一起,看他们爱不了恨不得的样子应该很有趣呢。为了回报你,我可以偷偷把你的姻缘改了。”

我摇摇头,示意月老可以随便拔,我也不用改姻缘,反正他的名字也不在上面。

哪知道月老这个老眼昏花的家伙,居然在我发呆的时候几乎拔光了我的头发,我由一个貌美如花的母河童变成了一个只有刘海的目河童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从正面看过来,其实并不是很影响美观。便扔了镜子又去等他换岗。

那天晚上他有些不开心。

他打量着真正秃头的我看了半天。

在沉默半天后,提议将我送回凡间,免得我继续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

我摆摆手,还能有什么更大的麻烦啊,只要是不掀了我的头皮,我都能接受。

“为了爱情,我能忍的。”我透着稀疏的刘海缝隙看着他。

他骂了句傻瓜就走了。

我却兴奋地一夜未眠。天蓬元帅说过了,男人口中的傻瓜就是亲爱的的意思。

没想到掉了一头毛,却促使我们的感情更深了。这买卖太划得来了。我摸着光溜溜的头皮盘,算着大概要多久才能全长出来,到时候再让月老拔一会,再来他这求安慰,这样一来二回,嘿嘿嘿……

 

-04-

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寿命都是极长极长的,长到我们常常忘了自己活了多久。我以为千年万年的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逝去,终有一天我会打动他,之后两人一起归隐山林生儿育女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多毛的猴子出现了。他们叫他孙悟空,也给他挂了一个空职,他特别开心地换上一身大到非常不合身的官服,学着仙官的样子走着路。

他警告我,不要靠近孙悟空,否则会万劫不复。

可是我却很想偷偷问问孙悟空,要怎样才能长那么多毛。毕竟过去这么久,大家对我的审美还停留在秃头上,没有任何改观,让我有些气馁。

可是孙悟空就像一阵风一样,我从来都没遇到他,直到蟠桃成熟的那天。

我们在蟠桃园认识了。

那会我刚好也在偷吃,看到七仙女来的时候我吓惨了。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什么,但王母的威名和手段我还是知道的。幸好孙悟空把她们都定住了。我抱着几个桃子偷偷溜下树正要逃走,却被他拉住了。

孙悟空一眼就看穿了我是河童的身份。

我非常好奇。很少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品种来的。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摇摇头,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知道我是河童。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天生的吧。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而我是从河里冒出来。

聊了一会,我们变成了好朋友。

那时候孙悟空跟我说,“你是俺齐天大圣的朋友,要是受了欺负就报俺这名号,旁人便不敢欺负你了。”

我和好朋友孙悟空道了别后就跑去找他,我知道,凭他的仙品,他还不够格吃蟠桃,但是我想让他尝尝。只要是他想要的,我统统都会拿去给他,只要是我觉得美好的,我都想拿去给他。

可是后来就出大事了。

孙悟空大闹了一场天宫,而他也不小心砸碎了琉璃盏,被贬到了下界。

 

-05-

天太热了,怕热的我躲进了河底的淤泥里,在睡梦里回忆了一番前尘往事。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算了算日子,问他,“你这几天要去五指山了吗?”

“这次不想去了。”他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我心里涌出一丝惧意来,我问他:“你难道不想去看看那只猴子被救出来了没吗?”

“可是我已经等了500年了。”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吭声,悄无声息地沉到了水底。

500年前,他还不懂水性,如今他水性怕是要好过天蓬元帅了吧。

500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后,我也随他下了凡。

此生,他在哪,我就在哪,不离不弃。下凡后的他被剔除了仙骨,只留下一具肉身,头发由于长不打理变得乱糟糟起来,胡子拉渣,衣服破旧,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大将了。我记得在天庭的时候,我常常偷偷跑到角落里偷看他。

那时候他就站在那门边,笔挺地站着,每天扶着那个闪闪发亮的帘子,让每个经过的人过去,再放下来。那一套动作简直行云流水帅极了。

那时候,他们叫他卷帘大将。

现在,大家叫他流沙河的妖怪。

天上地上,果然不一样。

起初,他不愿意任何人接近,一看到我就凶我,让我走。后来,他也就不管我了,只是不和我说话,再后来,他默许了我也在这流沙河住了下来,偶尔和我说上几句话。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起来,从前我连吃饭都会弄脏头发,到后来我竟然还能照顾好一个下凡的神仙。

前后花了好些年,在河边建了一间小屋子,闲来没事给附近大大小小的妖怪修剪多余的毛发,靠此来换取一些水果食物,分出一大份给他,剩下一些给自己。

也每隔一段时间,趁他睡着了,替他修剪。不然现在的他怕是脏到我都认不出来了吧。

我看着空荡荡的东边,那里黑黝黝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但是我知道,很快就有人从那个方向而来。

那晚我失眠了。

这500年里,因为他在身旁,我其实过得很安心。一共也就失眠过10回。第一回是500年前去看孙悟空那天晚上。

是啊,500年前,我曾去看过孙悟空,他咬牙切齿地说,“妈的老子从石头里蹦出来,可不是要这么一个被困在石山里的结局。”

那会我还不知道孙悟空这一困就是500年,我小心翼翼地安慰孙悟空,“我也是从水里飘来的,如今又回到水里的生活。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啊?”

“你现在的生活叫做享福,还没到报应的时候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开头,就会有什么结局。我以为流沙河就是我结局,却不知道天命早就安排了我的结局。

那天子夜时分,孙悟空趁着封印力量减弱,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06-

我开始每天看着东方,白天黑夜都朝那边看着。不眠不休,只有头皮发麻的时候,给自己头顶浇一壶水。

我想,我一定是魔怔了。我焦躁地疯狂掉头发,头发几天都不晓得洗,一挠头都能抓出一把沙子。

他那段时间经常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生怕自己露了怯。

有天,他突然说,“河童,你的心意我一直知道。都过了500年了,我想所谓使命可能是菩萨搞错了。”

我大气不敢出,默默地听他说,眼睛还是时刻警惕地看着东方。

“从前,我是仙你是妖,我们是没有姻缘的。如今既然我们都是妖,那就在一起吧。”

我呆了。

我的头皮在发紧,可是我顾不得浇水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漫天的星星在他的头边眨眼睛。渐渐的,星星变得模糊,他的五官也变得模糊。

我抹了一把眼睛。

妈的,身为河童的我居然哭了。妈的,这是鲛人才干的糗事啊。

他伸手在衣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七拼八凑的小瓶子递给我,“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送你了,它代表了我的心意。”

我的头皮又发紧了,可是我顾不得了,哪怕此刻是干枯死了,我也要先接过来。

那是琉璃盏啊。

从天庭被打碎后散落凡间的琉璃盏啊。

他花了500年才收集到所有的碎片,一片一片凑拼起来的琉璃盏啊。

妈的,我要是鲛人,我此刻肯定富可敌国了。我擦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想着我也要送他什么信物才好。

我一把就掏出了那个手串。

上面9个一模一样大小一致的头型装饰。

他看了应很是喜欢,因为他笑了。他接过,比划了下。

“我一个汉子戴着手链挺怪的,也怕打打杀杀弄坏了,这样吧。”他随即念了一个咒,将其变大了些,顺溜地挂到了脖子上。

原本我是怕这头骨太过触目才念咒缩小了,如今他放大了后,竟是有些瘆人。

他低头看了又看,无意地说:“看起来很像是人的头骨呢。要不是知道你的秉性,我还以为你杀人了。”

我心一抖。目光朝东方移了移,那里一片漆黑。

500年前孙悟空告诉过我一个秘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听完后大惊。

我是一个河童,一个妖,自然是有法力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凡胎。但是我从没杀过生。

我怕。

可是孙悟空瞪着被天上老君烧得闪闪发亮的眼睛,恶狠狠地说,“我知道你喜欢他。如果你不去做这件事,我和他,还有很多人很多妖,都将不得安宁!”

从那以后,每隔几十年,我都算着日子把他支开,然后去杀一个过路人。

那是一个头锃亮锃亮的和尚,眉清目秀,唇白齿红,一说话就让人如沐春风般舒服的和尚。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瞒着他的。我知道,他在等这个和尚。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和尚,等他来救赎,也等他来毁灭。

每一次杀和尚,我都会颤抖着把和尚的头骨剔下来,灌注法力进去,将他上面赋予的灵力封住,免得他被观音大士的杨柳枝复活。这是孙悟空教我的办法。

孙悟空说只有这样,和尚才能彻底死去,直到轮回长大。虽然也就几十年,但是起码这几十年内,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安静地过日子。

 

-07-

但是我不能告诉他,我送他的项链上的头骨,的的确确是人头骨,的的确确那每一个人都是我杀的。

第二天一早,他第一次很配合地让我给他修剪头发。

他安静地坐着,安静地跟我说,他打算再去见一次孙悟空,之后就安心当一只妖怪,从此不问世事了。

我心里一喜。那个和尚要来的日子到了,他这一走,我便可以继续人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和尚了。

他顿了顿,侧身握住我的手:等我,等我从五指山回来,就操办我们的婚事。

我涨红着脸,第一次觉得害羞。头皮虽然又是一阵发麻,却在麻后如淋了一壶琼浆玉液。

我点点头,道:你安心去吧。

他走后,我日夜守着东方,甚至使唤周围的小妖帮我填了一个小山坡,时刻向东方眺望着。

等着那个和尚慢悠悠而来。

但是那个和尚一直没来。

一开始我担心和尚因为体力不支而延迟到来,会和他的归期相撞。可是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和尚死在别处了。

好多天后,他回来了。

他说他快到五指山的时候看到一场人间的婚礼,看了好久特别感动,于是没去五指山,而是找了一家员外干了几天苦力,挣到了一笔钱买了些东西。

“你没去看孙悟空?”

他点点头,“我去挣钱买东西了。”

说着,递给我一个包袱。我狐疑地打开,里面是两套喜服,真正的喜服。他挠着头,说人间的习俗是男人负责置办这些,所以他就想靠自己的劳动来买回来。

我们大婚那天周围十里都喜气洋洋,附近大大小小被我们欺负过的没被我们欺负过的妖怪都赶了过来,带着各个山头各个湖泊的特产。

流沙河一时间到处都是妖。

我一直安静地坐在我盖的那间小屋子里,第一次乖巧地盖着红盖头,安静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渐渐向我这边靠近。越来越近,我甚至隐隐看到他那双大脚正一步步向我走来。

近了,还有三步。

还有两步……

还有一步……

我甚至感觉到他的手已经停在了我的红盖头上方了。

我这500年的夙愿即将达成。

大伙儿都静了下来,想必是在等待着激动人心的一刻吧。

“阿弥陀佛。”

我突然听到一句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如同让人置身鸟语花香中,却让我如跌入冰湖。

是那个和尚?

“哪个是流沙河的妖怪?给俺老孙站出来!”

从前我从诛仙台路过无数次,每每一靠近就变得浑身不舒服,而此刻阳光普照,我却感觉似是从那诛仙台上掉了下去般。

我抖索着掀开红盖头,往前趔趄了好几步。

那个一身是毛的猴子穿了一件虎皮衣,针法歪歪扭扭,但却很干净。身后那个光头和尚眉清目秀唇白齿红,正双手合十,眼睛却越过我停在了我身后的他身上。

一切都没了。

我知道,一切都没了。

其实我原本也不敢奢望,只是好歹等他把我这红盖头掀开再来啊。

命运如此。

但我不死心,我悄悄将孙悟空拉到一旁。

“我已经杀了九个和尚了,这第十个怎么和你在一起?”

“他替俺揭了如来那封印,给了俺自由……”

“你不是说这是虚像,妥协不能换回真正的自由吗?”

“有,总比没有好些。”

“可是孙悟空,你不是说绝对不能去西天吗?”

“时光易逝,寂寞难捱。俺老孙想通了,既然是命,那就顺着它走一回。”

“不,我不信命。我要杀了他!”我突然发狠道。

孙悟空掏出如意金箍棒,朝我一挥,龇牙咧嘴一副凶状:“走开,念在旧情俺不杀你,否则就凭你这女妖的身份,俺老孙早就一棒打得你魂飞魄散!”

500年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连孙悟空都变了?

是了,孙悟空也变了呢。从前他的自称是“俺齐天大圣”,如今是“俺老孙”

我抱着他从集市上淘来的凤冠,跌坐在沙石上,午后的太阳异常得大异常得亮,身下的沙石一片滚烫,但我却无力起身。

这时一个猪脸人身的妖怪靠过来,小声说:“小河童,其实这500年,我们都变了啊。”

我看着他那丑陋的脸,丝毫对应不上曾经弱水河畔那英姿飒爽的形象。

“你是曾经的天蓬元帅吗?”

“我是如今的猪八戒。”他别过脸。

 

-08-

那天,在我们进行大婚的那天,我看着他朝那个和尚跪下,由其将他剃成一个光头。

呵,如今头发比我还少了呢。我好歹只是半光头,他却全光了呢。

我定定地看着那些由我打理了500年的青丝连根落下。

“发断,情断。”

我听到那和尚低语。

而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师傅。”他应道。

“悟净,”和尚唤了一声给他新取的名字,摇摇头,“是,命。”

我想随行,可是他再转过身,已经陌生的面孔和神色。

我看懂了,那目光虽落在了我这方,但那瞳孔里却没了我。

那天,我和附近的小妖们目送着他们离开。我看着他每走一步,就有一缕残发自衣襟飘落。

好吧。你走了就走了。

我在流沙河,等你。

反正也就一趟西行。

别说十几年了,就算百年千年万年,在我们妖怪的世界里,也不过一眨眼一个哈欠罢了。

反正你的琉璃盏在我手里,反正我还是那个聪明绝顶貌美如花的小河童,反正这里还有好多单身的小青蛙妖等着我给他们乱点鸳鸯呢……

反正,你如果不回来,我便会去找你。

 

-09-

自他走后,我才知道从来的日子都是流星飞逝,后来的单相思,一分一秒,都是斗转星移般漫长。

我也不记得过了十几年了。

那天突然凭空出现一个小仙,不由分手,拉着我一阵腾云驾雾。让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我看着远处发呆,却见他一直没从我的回忆里消失。

我好奇,揉揉眼睛,云下方一行人中的那个挑着担子的,居然真的是他。

“他们说,你愿为他做任何事?”

身旁的小仙突然问。

我点点头,“当然了。”

“包括死?”

我朝下看,他和那几个人正站在一条河边,那条河波涛汹涌着,靠近他们的岸边有一条船,那船泛着金光,却没有船底。

我不知道小仙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仙人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好心让我见他一面。

我依旧看着他,缓缓点点头。

“好,那你替他去死吧。”

小仙跟我说,他们历经一路磨难,一路走到这,西行快结束了,这条河不是他们的难,而那船也是命运的安排,特地停靠在此来渡他们的。他即将成佛,回到天上了。但是还需要最后一步。

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渡河时可以丢掉凡胎江流儿,孙悟空他有上天替他创造的六耳猕猴,猪八戒可以抛弃猪身,就连小白龙也有白马的替身,只有他,没有人替他抛却肉身。

“除非有个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人替他去死。”小仙说,“你本也是他成仙之时灵力灌注的一个小河怪,如今也算是报了恩情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从水里来,到水里去,这是你一早就注定的命运。”

我记得500年前,我为自己回到流沙河倍感欣慰,而那时被困的孙悟空却说那不是我的最终归宿,原来这才是。

不过对河童来说,只要回到水里,就好。再说,他成了佛之后,也会忘记我的。与其余生难捱,不如就此别过了。

“好啊。”

我顺着小仙所指的方向,轻轻往下飘。

我看到他随着众人踏上了那艘船了。在阳光下,我看到他脖子上依旧戴着那串头骨项链,正如——我从衣襟里掏出那琉璃盏,爱曾经来过,其实已经够了。

我轻飘飘地落在了下游,头顶触及这河水,一片冰凉凉,很是舒服。

冰凉之后,便是一阵急速的干枯感,我用尽力气移动着眼珠。

很好,我看到一群人正在西天尽头迎接他们呢,他应该已经渡过河了吧。只是很可惜,我不能看到他那刻腾云驾雾的模样了……

正经文名《流沙河的记忆》

【完】

P.S. 我就说很长吧,没骗你吧~

P.S.  喜欢这个故事的,请大胆直白地告诉我~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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