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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创作】说茶

新余文艺2018-08-12 09:4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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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茶

王晓莉随笔四章


      英国学者麦克法兰《现代世界的诞生》一书里,提到一个观点。他认为茶既成就中国,也毁了中国。茶之成就吾国自不必说,自从它成为西方社会的一种普通饮品后,茶就与瓷器一样,成为“中国”二字的代称。由此,中国的经济得到飞跃发展,文化也更为西方所认识与接受。

       关于“茶”三次毁了中国的论点,麦克法兰所说的第二、第三次也并不特别新奇。第二次是指西方发现并贪恋上中国茶后,他们只有强迫中国大量购买鸦片方能达到中英间的贸易平衡。鸦片,由此成为中国人最噩梦的记忆之一;又当西方已掌握茶叶的所有种植技术后,他们不再需要进口茶叶,便又从贸易上彻底抛弃了中国。这构成对中国经济乃至整个满清帝国的彻底打击。


       麦氏这些成与毁的观点并不算新鲜有趣。但他关于茶第一次“毁”中国的说法却实在令我耳目一新。他认为宋元之时蒙古民族的崛起即与茶有关:蒙古人饮用茶后,身体补充了大量维C,从而他们才有足够的体力长途跋涉远征整个中国——茶,成了一个帝国毁灭与另一个帝国崛起的先遣军。


       我读此书过后,每捧起茶水,对掌中的这一碗茶,便不免要重新打量。于水波的轻微动荡里,当年彪悍的蒙人大块嚼牛羊肉同时佐以大口咕嘟的茶水(于此我们仿佛得以看见茶水携带维生素于他们体内充沛游走)的身影,刀剑马靴闪烁的光芒,一一浮现而出。


      中国人好说“杯水风波”。这一杯水,该也是茶水。那么蒙古人所酿的这一风波,该是要多巨大的杯子才可以盛放。

       通过这一碗古今同一的茶,远走的、呆板的历史与我们活生生的素常生活就这样相交织起来,并于瞬间我瞥见那碰撞而出的“火花”。


      关于茶水,各国文学作品均有不同记载。日本人,善于将他们的审美发展成极致。在一间仅只摆放茶具,除此别无他物,且一尘不见的茶室里,喝茶的人席地而坐。他们一言不发,只观看、等待烹茶的人在一套细致冗长的程序后,端给他们的那一小杯茶。于无比洁净、静默的氛围下,从一盏小茶中品出大的禅味。茶成了一种表演与表演中释放的仪式。这是日本“茶道”。

       但在毛姆的小说,简·奥斯丁的小说里,遥远英国的那些茶会,却变得热气腾腾,人间烟火。那些士绅男女,情俏之后、勾心斗角之后,累了,去围桌喝一碗茶。蕾丝花边、燕尾服,与来自中国的瓷器茶杯,都种种精美上流。杯茶之后,情可能更浓了,也可能就此淡下去了。茶是歇息地,也是加油站。茶,是他们生活驿道边的一个个凉亭。马蹄声急,催人前行。暂且停下喝一杯优雅的茶。

       而在中国人的生活里,茶,却是最质朴的事物。米与油盐,与茶,没有一家不家常配备着。茶是宫廷贵胄们的,也是赤脚农家的。中国人发现茶这一自然恩物,种水稻种树一般种茶。在以茶叶种植为生的某些地区,人们甚至每年都要按照世俗化的方式,为“茶神”娶亲。他们选出当地最漂亮的女子,送去做“茶神娘子”。“神也要有他的妻”——如此按照人性理解神理解世间万物,是中国民间最擅长的。

       连贩茶,也是不少朝代的“龙头”行业。茶商们走南闯北,他们的妻子,就如今天的富婆,时时要在家中担忧丈夫于贩卖一天的茶叶后,夜来带着自己熟悉的茶叶气钻入另外女人的被窝。


       中国人对茶的运用发挥到极限。不仅喝茶叶,也用茶梗做枕,用茶叶驱腥臭。有人生病的人家,将喝过的茶叶渣子倒在路边,据说路人踩过,病人即可痊愈。

       连茶烹好时升起的那一缕如若有无的烟雾,中国人也是喜欢的。茶烟入诗文入画卷,缱绻袅绕,含义无限。有仙气,有禅意,也有个人感怀植入其中。我记得陆放翁有诗云,“行遍天涯真老矣,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说的是江山万里之后,行路之人在夜里与友对坐,两人都已鬓生白发。但都是遍历荆棘的人了,年华如何老去,彼此心中亦都有数。那么往事休要再提。且于茶烟缭绕中饮这眼前的一盏愁茶。


       我曾听说与茶有关的最真实故事,来自一位健在的高僧大德。某年师傅去深圳。当地一富商,迎接大师及众弟子。为了表示虔诚,富商捧出珍藏已久的好茶,敬献大师。见大师呷过一口,富商问:“师傅,茶如何?”师傅说:“好茶!”富商又进一步说:“这是二十万一斤的上好‘普洱’。据说这还不算最贵。还有更贵的。”

      大师听闻,又道一声:“好茶。”说完,却是再也未饮一口。

     回房休息后,大师对随行弟子说:“二十万一斤的茶,不是我们修行人该喝的。” 

      茶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是人把它做了区分。茶本是清香之物,是人以金钱为尺度,增了它的俗气——这,也许是师傅想说而未说出口的。


      “口舌之味,通于大道。”道,存于生活的点滴之中。于一杯茶里修行。这是来自大师的“茶道”。


作者:王晓莉

编辑:朱聚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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