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那一碗诱惑的茶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12-31 06:51:37

妙玉那一碗诱惑的茶

茶在《红楼梦》中是交往行为中的重要媒介和自我呈现的符号。将茶作为诱惑人的“手段”充分利用的人却是清高的妙玉。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很精彩。不过,奇妙的倒不她的茶艺,而是她出神入化地运用茶媒介来进行交际,勾引宝玉。她绝不仅仅是一个烹茶奇人,更是一个演员,一个情感交际高手,她之自我呈现如此飘逸自然而性感。

这一回,妙玉充分利用茶的“水”、“茶具”、“品茶”和“话茶”等为媒介自导自演了一好戏。极力显示了她这个“槛外人”在贾府的符号存在。她本人的潜意识的性欲望也通过茶得到释放。首先她对贾府中人的口味都心中有数。她知道贾母不喝“六安茶”,所以特地奉上旧年雨水泡的“老君眉”。而且还“亲自拣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泥金小盖钟。”其次,她将茶媒介的交流方式弄得出神入化。但目的明确,即千方百计地吸引宝玉对她的注意,这才是重头戏。宝玉看腻了颐和园中的女子了,对栊翠庵中神秘的妙玉,早就充满一亲芳泽的欲望,因此妙玉一出场,宝玉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留神看她怎么行事”。后面妙玉烹茶的一言一行,又都通过对茶道颇有造诣的宝玉的目光来叙述的。

最奇妙的是,妙玉似乎知道怡红公子的目光了。她把黛玉和宝钗“衣襟一拉”看似要和黛、钗单独品茶,其实醉翁之意皆不在此。果然“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她先是说他是托了黛钗的福,实乃暗示对宝玉的看重,接着通过展示她所藏雅致茶器和高妙茶艺,来吸引宝玉。她给宝钗用的杯是“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而黛玉的茶杯是“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杏犀斝’”。这些茶具显示了她精于此道。接着她给宝玉的茶杯是“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足见对宝玉的心仪。这个茶杯还留有妙玉舌尖的滋味,一种潜涌的性欲望在茶味中荡漾着。故宝玉一奉承说:“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就十分欢喜,她和惜春一样,很爱面子。“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盒出来”给宝玉品茶。又说起茶道。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你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黛玉以为是“旧年的雨水”,妙玉立即摆出高士的姿态,极力炫自己如何讲究茶水,表明自己的不同凡响。

 

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但这段话与其说是说给黛玉听,不如说是在暗示宝玉她的渊博和不凡。她要丟刘姥姥喝过的成窑的茶具脏,既是显示自己的高贵身份,也是向宝玉的一种微妙表示。她说:“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试想,如此冰清玉洁之人却把自己的杯子给宝玉喝,意在不言中了。宝玉在妙玉这个“茶局”面前,完全倾倒了,由此对妙玉有了独特的仰慕。从此宝玉完全癫狂于妙玉这个“槛外人”的清雅超脱的自我中。他将妙玉想象为超出众人世外高人。寿怡红后看到妙玉送的贴,激动得“直跳起来”。为回贴事焦虑,还请教邢岫烟方得稳妥。宝玉还把妙玉尊为“妙公”。“于惜春奕棋之候,则相对含情”。可宝玉恰恰对妙玉的内心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宝玉心中的妙玉依然停留在那妙公那“一碗茶”的幻梦中。 

小说中描写妙玉只是“天性怪癖”。而其心灵深处难以窥见。然其隐秘心态在此回被茶水清澈映出。其“怪癖”不过是表面。她“外似孤高,内实尘俗”。否则不会选在大观园静修,亦不会对贾府中人了如指掌。妙玉情缘难断,渴望生活。她以贵家小姐身份进贾府,本身就有一种被人遗忘的符号在场的缺失。寂寞的她敏锐地抓住了贾母等游园的机会,以茶彰显自己的存在,以茶之欲诱惑宝玉的心,证明自己的魅力。 而妙玉这个表面修行的居士,因这一个“情”字难挡,再也不能静心了,她关注着宝玉,最终相思入魔。她洁癖似的自我最后也落得悲剧的命运。真是“欲洁何曾洁”!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