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街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1-17 06:48:50

渭南老城街,本是旧时的县衙门所在地。后来,因为政权机关的西迁,曾经辉煌繁荣的小城渐渐地变成了一条平民化的街巷。

“老城街”,是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她不像“东风街”、“解放路”那样有时代气息。她是老百姓自己叫出来的名字。叫着、叫着,城建部门也就认可了,“老城街”三个字也上了市区的地图和公交车的站牌。

老城街确实很老,老得如一本不知年代的线装书,好多张页早已丢了,残了,断了,唯有装订线岁月不老,她一页不丢地穿起了老城街的每个日子,每个章节。

老城街确实很小,小得如新城衣襟下的一块发黄的玉坠,古朴而又玲珑。

老城街除了一条东西大街,还有许多小巷小弄小胡同。因为整个老城的败落,小巷小弄也就一损俱损地被忘却了。岁月的筛子上只剩下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老城街东西一千多米,窄窄的街道旁是两行遒劲硬朗的古槐。它们如同白描式的写意画,疏疏几笔,便渲染出了老城街独有的况味。枯枯荣荣的槐树下,是形形色色的饭馆、商店、缝纫部、作桶作壶的钣金房、理发店、文具店、影碟屋、IP电话屋等。经营户的门店不大,生意也不大。他们多是老城的居民在自己家里开的小店,或是乡下的年轻夫妇租借人家的门面经营的小本生意。窄窄的街道如枯萎的河床上留下的一条细细的河水,滋养着老城街的日月。

几经变迁的街房中,旧时的县衙和城隍庙因其独特的身份,还保留着一些原貌。旧县衙坐北向南地雄居街道的中段,今天已成了部队的招待所。县衙的旧物只剩下一座两层古典式的拱型门楼。高大的门洞两旁镶着砖雕的八个大字:“三秦要道、八省通衢”。岁月的尘埃早已抹去了县衙的威严,惟有那凝固的刀笔间还残留着当年的情态,仿佛是中药房里的蝉蜕,空落落的没个魂。它们与那高大深长的门洞一起,默默地向匆匆过客演绎着远去的梦。

门洞上是座青砖碧瓦建构的古典式重檐楼房。在鳞次栉比的新式房屋群中,它如一位穿着长袍的老者。当年虽曾有过气宇轩昂、雄视三秦的英雄气概,虽曾有过滴翠流丹、檐牙高啄的风流倜傥。然而,当政权从门洞下走出后,衙院就如霜降后的一阵寒风,红衰翠减,落叶纷纷。荒草,放肆地在翠绿的屋顶蔓延着凄凉;虫鼠,无忌地在空荡荡的楼房里啃噬着腐朽了的权柄。

今天,常有豪华的小轿车穿行在那古老的门洞下。历史和现实在那里聚焦。除了那门洞,没有谁会记起当年的八抬大轿走在门洞下的情景。

比旧县衙更久远的就是城东的城隍庙。今日的城隍庙,准确地说是两三个从山上来的道士和一些善男信女在原城隍庙的旧址上搭起的一个帐棚式的神龛。几年前,城隍庙的院子是一家小电料厂,厂子倒闭后,工人散伙,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常锁着。后来,随着远远近近庙宇寺院的兴起,此起彼伏的钟罄声又唤醒了老城街沉寂了几十年的城隍,缕缕的香火点燃了信徒们骨子里的虔诚。一个下午,几十个老人推开了那锁了很久的栅栏门,在院子里供起了城隍神的塑像,燃起了第一炉香。从此,曾是寂静而败落的院子便飘起了杏黄旗。好事的香客捐赠了粮钱,请来了唱秦腔的自乐班。重新振兴的城隍庙和对面的中学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钟声、读书声、木鱼声、诵经声混杂在一起,述说着如此这般的老城街。

城隍庙与旧县衙不同。若把县衙比成一个蝉蜕,城隍庙则是一只离家飞走的鸟。它虽几十年无踪无影,可信仰者的灵魂就是它永不失落的巢。飞离的鸟一旦得到可以回归的信息,就会飞回自己的旧巢。虔诚的信徒会插起杏黄旗,燃起香火,点上蜡烛,等待着它的归来。

像接纳新的日月一样,老城街接纳了流行的声色,接纳了现代人的价值观。同时,也接纳了从遥远处回归的城隍。槐荫下的街道,有小商小贩,有专家学者,也有须髯飘飘的道士。

在老城街最大的单位、最大的院落要数城隍庙对面的一所高中。

学校有四千多名学生。她以“永远十七、八岁”的年华,在老城街得天独厚地拥有生机勃勃,拥有浪漫,拥有多彩的梦。数千名青年学生,来自新城的大街小巷,来自山脚沟畔的农家小院。每逢星期天的黄昏,返校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集。老城街窄窄的街道如涨了水的河道,涌动着青春的浪潮。学生们的背包里,自行车的篮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家长的叮嘱,村庄的希望,泥土的清香。古老的小街,一头连着千家万户,一头接着青年学生远航的港湾。

冬季的早晨,厚重的夜色还未减退。老城街就被学生们的自行车声吵醒了。远处的胡同里,小巷里,三三两两的自行车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老城街。黄昏的路灯下,匆匆忙忙的自行车和学生们那多姿多彩的服饰,如三月的春汛漂浮着一簇簇花瓣,流向那灯火灿烂的校园。

每天的午饭、晚饭前后,就是老城街最热闹的时刻。饭前半个小时,学校周围的小饭店就准备好了充足的饭菜。远处的小吃经营者,也推着一辆辆特制的盛着饭菜的小车子,象一艘艘乌篷船从槐荫下划来,泊在学校的大门前。待学校的铃声响过,学生们像开闸的潮水一样,瞬间就漫了半个街。一时间,火声、水声、刀俎声、煎油声、叫卖声、锅碗瓢盆声,把大半个街渲染得火辣辣,香喷喷的。学生的饭吃的很快,不到一个小时,烈火烹油的繁荣场面就消退得无影无踪。“乌篷船”也轻快地驶向了远方,老城街又回复了宁静,静得能听见小老板的数钱声。

每年高考,是老城街最骄傲的几天。为国家选人才,是各级政府的大事。也是教师、学生、家长们关心的大事。高考前两天,学校的大门上就挂起了横幅,插上了彩旗。街道上多了警察和出出进进的小轿车。往日平民化的小街变成了全社会聚焦的地方。

早晨,当一个个家长把考生送进考场后,学校门外的大半个街就成了数千名家长等待孩子的地方。流火的七月天,家长们在槐荫下席地而坐。大家虽不认识,可共同的焦灼,共同的感受使他们有了同一个话题。正如一首流行歌唱的那样:“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知道你为了谁。”等待中,他们一次次地看着手表,一次次地瞅着学校的大门,一次次地站起来又一次次地坐了下来。酷暑天的中午,他们满脸是汗水,衣衫的背部和腋下已被汗水湿透,人虽坐在考场外,可他们比考场的孩子更紧张。流火的七月天,他们把一生少有的焦灼和希望留在了老城街。老城街有幸目睹了天下父母的一片痴情。

收获的八月,老城街收获了一叠叠大学录取通知书。大红榜就贴在学校的门墙上,学校荣耀,老城街的人都荣耀。金榜题名的就是那些骑着自行车在老城街读了三年书的学生,就是那些来自山脚沟畔的农家姑娘。“老城街”三个字不仅写在录取通知书的信封上,还会被他们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与其他的“大道”、“大街”相比,老城街虽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名牌产品。可老城街有理想,有青春,有一叠叠大学录取通知书。

每年寒暑假,都会有好多从北京、上海、广州、甚至是国外回来的大学生来到老城街。他们要看望母亲的老师,寻找梦里的少年,当然,他们也惦念那餐馆的小老板。

槐树下,餐馆依旧,饭菜依旧,只是小老板变胖了许多,忙碌的老板已忘记了当年的后生。可小伙子永远忘不了他,忘不了那次吃罢饭后差一元钱的尴尬。平日锱铢必较的小老板,那次对尴尬的后生却是那样地友好,他漫不经心地说:“小兄弟,谁都会有困难时,下次来了一块结帐。学校的铃都响了,别误了上课。”今天,当年的小兄弟又坐在了那熟悉的餐馆里。他要和老板照张像,他要向老板讲述几年前那一元钱的故事。

老城街的最东边就是渭河与秦岭南麓下黄土台原的相接处。河与原之间仅有一线窄窄的通道。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咽喉要地。这正是千百年前建城者最欣赏的地方。城池虽小,它却是中原腹地进入关中的必经之地。遥远的过去,纵横天下的周武王、秦始皇的龙辇曾浩浩荡荡从这条小街上走过;刘邦、项羽的马蹄曾在这里踩起阵阵尘埃。大唐的天子、日本的遣唐使、为杨玉环送荔枝的马队也曾在这条小路上进进出出;李白曾经这里走向长安城,杜甫曾经这里东出潼关,写下了《潼关吏》等不朽的诗章……


默默不语的老城街送走了数千年历史,送走了秦时的明月;汉宫的秋色,大唐的乐舞。它目睹了繁华,也目睹了衰亡。一大把岁月,如匆匆过客,离老城街远去了,永远的远去了。

今天电动列车从城南的台原上疾驰而过,现代化的桥梁横跨渭河。曾为“三秦要道,八省通衢”的老城街如一段干涸了的古河道,昨日那川流不息、时起时伏的政治流、军事流、文化流已成了记忆中的繁华。

今日的老城街,是老城街居民的老城街,是店主、学生、医生、教师的老城街。老城街没有衙门,没有交通警察,也很少有车辆。

在老城街,人们每天都能看到一个残疾人坐的狗拉三轮车。车上的男人四十多岁,人们都叫他田师。田师的两条腿都残了,没有人知道他致残的原因。老田是个光棍,常年蓄着长长的络腮胡,穿着一身破旧的烂衣服。三轮车是他用自行车的轮子改做的,车前有一条拉车的黄狗。十多年来,不管是风天、雨天,田师和他的狗都会出现在老城街。

 

田师住在街东头的一个小巷里。早晨,他起得很迟,太阳都老高了,菜市场买早菜的人差不多都快退完了,田师才坐着他的狗拉三轮车从小巷出来。他边吆喝着狗边和行人打招呼。说话间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街市中。田师的营生是磨剪子、锵菜刀,有时也会干些修锁、配钥匙的杂活。田师的大黄狗很机灵,每每到中学门前的餐馆门边,大黄狗就会望着门里叫几声。接着,田师就放开嗓门地喊起:“磨剪子来锵菜刀”把大半个街喊得热腾腾的。哪家缝纫店的剪子要磨,谁家餐馆的刀要锵,田师心中有数。他要去谁家干活,车子还没有停稳,主人就会拿着早准备好的刀剪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像早有约定一样。

田师干活从不讲价钱,给多给少都行。十多年来,他和街道的大家小店都熟悉了。长长的街道,就是他上班的地方,一天不到街上转转都不行。田师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谁家店要顾店员,谁家店要买煤,谁家的店要转让,只要给田师说一声,他就会赶着那大黄狗来来回回张罗,直到把事办妥。

去年春天,有三、四天没有见到田师和他的大黄狗。有人找到田师的小屋,原来是大黄狗死了,田师伤心地呆在家里无法出门。失去了朝夕相处的老黄狗,田师也病倒在床。不到一个月,田师就离开了人世。送葬的那天街上去的人特别多,好多店辅都关门停业去送田师。鞭炮纸札,哀乐队,汽车等都是老城街人花钱办的。灵车从老城街过时,一街人都静默在两旁为他致哀。有人为田师题了两幅挽联:

磨剪子、锵菜刀,巧手磨去百年秽,锵出四季清风。

修锁子、配钥匙,厚德修来千人泪,配称一代贤哲。

 

黄狗有幸,朝夕相处,十年辛苦伴君子。

苍天无情,生死永别,一腔悲痛诉何人。

田师走后,老城街再也听不到那“磨剪子、锵菜刀”的叫声,空落落的像断了弦的琴。

星期天,是老城街传统的集会,它延续着千百年来的民间市井贸易。一大早,就有四周八乡的农民和新城区的职工家属赶到老城街占地方,抢摊点。地摊上多是农家的土产和城里人淘汰下来的旧东西。杂乱无章的地摊,时间长了也就形成了物以类聚的区间。农民摆的棉花、土布、手工做的各式鞋帽衣衫,还有牛皮、羊毛、中药房里紧缺的草药等等。城里居民摆的地摊有过时的旧衣衫、旧茶具、灯具、生锈的螺丝、钉子、旧油桶、旧玩具、等等,真是应有尽有。有卖的就有买的,在百货大楼里买不到的东西,在老城的地摊上都能找到。运气好者,说不准还能用五元钱买到一件珍贵的文物。逛地摊的人多是农民和下岗职工,当然,其中也会几个“先生”模样的人,他们不买旧衣物、旧电器。他们瞅的是旧书摊和旧古董。

 近些年,老城街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了进城农民安家立业的首选之地。城周围的菜农在老城里盖起了一幢幢小楼房,他们干活在城郊,生活在城里,孩子上学在城里。他们是拉着一车车新鲜蔬菜住进城里的新一代居民。

清晨,菜农们拉着人力车,骑着自行车三五成群地往菜市场赶来。新鲜的阳光里,他们戴着草帽,高挽着裤腿,湿漉漉的鞋底下还沾着菜地里的泥土。他们边走边吆喝:红白萝卜青辣子,长短豆角鲜蘑菇,白菜青菜紫茄子,南瓜冬瓜西葫芦,大葱大蒜大辣子,洋葱洋芋洋柿子……仿佛是菜棚下吹来的一阵春风,满街行人都觉清爽。

夏日的黄昏,路灯下是戏迷们围起的自乐班。一阵激越的秦胡,把戏迷们心拉得痒痒的。

夏不拘礼的左邻右舍,有的穿着拖鞋,有的穿着宽松的短裤,有的光着膀子,或端着茶杯,或摇着芭蕉扇,围着那几个熟悉的“名角”,百听不厌地欣赏着那“经典”的唱段。戏迷们你方唱罢他登场,有的字正腔圆,有的走板跑调,兴致来了,少不了“老来聊发少年狂”,还要来几下提袍甩袖的动作。人群的外围,常有下班的工人,卖完菜回家的农民也撑起自行车,见缝插针地放开嗓子吼几声,吼得了一阵掌声和叫好声,美美地过了一把瘾。

夜深人散后,小街静静的。只有那包子铺门前的灯还亮着,门沿下,是老板和一个退休教师正在下棋,清脆的棋子声时紧时慢,就是敲不落那不知疲倦的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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