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历】《衰落的村庄与乡绅文化》张俊苗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4-16 22:5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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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落的村庄与乡绅文化

 张俊苗


        长宁村很年老了,它在世间存留了上千年之久,确实有点老态龙钟了。像一片被风干水分的枯叶,纵横交错的胡同和街道,是叶片上的脉络和纹络,我真的希望沿着这些深深浅浅的印痕,就能走进它曾经的青葱和繁华……


        长宁是东阳关镇的一个古村落,横在关外,村庄漫漶绵长,与河北的涉县接壤,村外至今残留有一段8000米长的明代长城。


        说起关隘总让人想起,风沙、冷月、刀光剑影……


        春天多风,关外尤甚,风卷着尘土肆意飞扬,冷不丁就刮你个灰头土脸。举目四顾,不见一丁点的绿色,很自然地就想起了“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


        长宁人口众多,曾被誉为黎城第一村。民居集中紧凑,街巷纵横交错如网,看似凌乱,其实是极有规律的,房屋与房屋之间皆呈丁字形结构,(此结构可防火、防盗、防风、防水,防雷)错落有致,井然有序。


        长宁村设有四关五门,(现在仅朱雀门和玄武门还留有遗迹)九口井、七个方形麻池、三座戏楼,还有一个叫磊园的大花园。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样一首儿歌:“圪根根儿,天明了,小虫儿(麻雀)飞到长宁了,长宁花儿开红了,你一朵,我一朵,咱俩人对住扭秧歌。”但一直不知道,那在儿歌里开红的花儿,就是磊园里的花。


        村西边的绣屏山上原有盘石寨,(如今只剩了拱形的青石寨门)长宁地处边塞要地,人员繁杂,山贼、强盗猖獗,每遇险情长宁村的乡绅会把村民召集到盘石寨内,寨门一关,管他外边吵嚷得地动山摇,寨内百姓总是安然无恙。

盘石寨内有一座皮伤爷庙,(我们去的时候,庙宇正在维修之中)相传皮伤爷是一位怜悯心极重的神仙,如老百姓犯了罪,被官府抓去,施以刑罚,例如杖责等,衙役下手再狠,落到人犯身上,却只能伤及皮毛,伤不到骨头。


        还有一个故事,说是长宁村土地庙里供奉的土地爷是韩愈,又说韩愈乃韩湘子的叔父。韩湘子成仙后,有意度其叔父也进入仙界,韩愈吃斋礼佛几载后终于修成了正果,随侄子韩湘子驾云去天庭复命。行至云头,忽然想到家中老妻从此孤苦无依,便心生悔意,如实把想法告知侄子,韩湘子久劝无果,只得上天庭禀明玉帝,玉帝极为感动,念其夫妻情深,遂下旨,封韩愈为长宁村的土地爷,其妻为土地婆。


        故事和传说没有文字记载,均来自于民间的口耳相传,因此其真实性也就大打折扣。可是我宁愿信其有,因为这故事里蕴含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大悲悯和大情义。


        长宁村李氏是大家族,曾兴盛于明清两代,在村中建有绣屏山庄,山庄占地广博,自成一个庞大系统的建筑群。据说当时在绣屏山庄内有:芳黄府、甲黄府、接官亭、暖地院、算盘院……这些建筑如今已不复存在,我们只能从村民口中去了解和感知它们当年的辉煌和繁华了。解胸楼、太太房、东书房,也在劫难逃,只剩了断墙残壁。


         黎城县原文化局局长王苏陵,曾于2007年的秋天在长宁村的绣屏山下(当地称石马坟)发现了一通阳刻墓碑,此碑分三层,高4米,通体阳刻,工艺精湛,十分罕见。


        后经考证这通墓碑的墓志铭由清康熙年间的相国吴碘题写,大学士陈廷敬题名。


        李芳黄,号艺苑,生于明丙寅年(1626年),卒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七月二十一,享年60岁。生前封奉直大夫,山东济南通判加一级,配王氏赠宜人。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三月十二日葬于长宁村绣屏山下。


        李芳黄一生育有五子,长子溍(内阁中书,后补府通判);次子涵(候选府通判,锦州知府);三子灏(候选训导);四子濬(岁贡生),五子浃(紫儒)。


        接着县文化局组织人员对长宁李氏进行初考八代(康熙时期),时间约200年,发现其家族无论是做人、做事、做官还是做文,都有口皆碑,在当时整个县城无人能企及。


        当时有一外地小吏病故于黎城,李芳黄不仅将其妥善安葬,还把其子女皆抚养成人,后来又将其尸骨送回千里之外的老家。


        李氏家族的子孙,无论是在朝做官还是在家耕种,皆洁身自好,廉洁自律,这与李家的家风和祖训有着密切的关系。


        相传当年李芳黄的大哥李占黄去浙江任天台令时,其母李王氏教导他说:“宁可得罪上官,不可得罪百姓。”并让李占黄温习李家的祖训,“耕田不饥,读书不贱,养德不败,交友不倾。”


        短短十六个字涵盖了一个家族的:智慧、哲理、仁义、诚信。


        李芳黄的叔父李养祯,是一位卓有远见的乡绅,他曾出资在长宁村兴办书院,取名“东书院”。李养祯办的是义学,富家子弟来书院求学象征性地交一点学费,穷人家的孩子上学非但不花钱,还要免费供应其书本、饭食和衣物。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如今,东书院只有门楼保存完好,剩下的俱是残垣断壁。木质门楼上的雕花活灵活现,村民告诉我上面雕的是琴棋书画,我看还有茶壶和两个茶杯,最精妙的是右下角的算盘,一粒粒的算盘珠圆润小巧,透出一股文艺和灵气。  


        凡此种种,不难看出李氏家族所蕴含着的,全是中华民族在历史长河中,各种传统文化的积淀。这积淀,深深根植于农耕文明的厚土里,并在不断进化、整合、筛选中,最终定格为代代相传的圭臬。正是这圭臬水乳交融般维系出一个村庄的安居乐业。


        我忽然就想起了,贾平凹老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过的一段话,“过去的乡村,除了行政领导以外,它还有一个宗族维系的办法,有族长或者德高望重的人在这个大家庭里起着作用。也有宗教方面的维系。每个村基本上都有一些庙宇。还有就是孔孟的教育。哪怕政府改朝换代了,这个乡村自己有一套运转的东西,一直传下来。”


        是啊!如果乡村的生态环境不遭到破坏,这一套维系乡村运转的圭臬,会代代传承下去,然而世间的事从不以人的意愿为轨迹。


        上世纪三十年代,国家内忧外患,社会动荡不安,当一切尘埃落定,社会性质也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乡村里的富人豪宅,由于原家族成员的塌方断崖式凋零,所以,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易主。然而后来的居住者,还是没有据守老宅,不过三五十年的光景,他们也逐渐搬了出去,另建新居,致使这些曾经风光一时的豪宅变成了废墟,与其说它们是被时光遗弃,不如说是被世道毁弃。


        八卦院是长宁村保存还算完好的院落,究其原因不过是土改时分浮财把这院落分给了两户人家,现在另一户已经搬走另建新居,但对于老宅却坚持不卖,这样现在的房主便不能拆了翻盖房屋,老宅得幸留了下来,却也风雨飘摇,近于危房了。我问房主人“八卦院”名字的起源,他一脸懵懂,说老人们说四合院有八个门,所以就叫八卦院。这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荒诞且无趣,但瞬间也就释然了,我想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很怀念乡村里的那些老式门楼,怀念匾额上的“耕读传家”、“诗礼传家”,自从匾额上的字换成了“勤劳致富”、“热爱祖国”,于是诗书不见了;礼教不见了;家风不见了,家里除了生活用品就是清一色的农具,毕竟在农耕文明的时代,农民首先考虑的还是温饱问题。


        时间似水,一路向东,流逝的同时席卷走的东西,太多、太多,不由得又想起了贾平凹老师的话,“这百年来以来,战乱、灾难、运动太多,今天消亡一个环节,明天消亡一个环节,慢慢都消亡完了。”


        “现在有一个趋势,大都市的人到乡下来,乡下的人到城市去。一方面,有些城市人口爆炸,环境污染,一方面农村衰败,也没有了人。”


        最后他说,社会发展其实都是交织着前进,这一阶段恶的东西多一些,再过一个阶段也许就好了。所以也不必悲观。


        就在我们要离开长宁村时,村里的李克俭老人告诉我,其实那个一直传唱了多年的儿歌还有一个版本:“圪根根儿,天明了,小虫儿(麻雀)飞到长宁了,长宁花儿开红了,爹一朵,娘一朵,两个人配住扭秧歌。”老人说,长宁是礼仪之乡,时时不忘宣扬孝道。


        这儿歌就像老宅废墟上开出的一朵花,虽然根茎纤弱,但毕竟给人一点温暖和抚慰。


        真的希望平凹老师的判断和预测是准确的,我也是嗅着泥土长大的孩子啊!怎不期待乡村能逐渐恢复繁华,重拾文明!?




    


作者:张俊苗,山西省作协会员,多年来从事小说、散文、诗歌等创作,著有《苔花集》、《旧梦琐忆》及长篇小说《连翘》,语言极具特色,圆润、诗意、俏皮,又富含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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