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诀第四回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2-21 20:53:36

第四回   断肠愁情,匹夫论英雄

闲逛到中午,易秋水首先喊饿,于是两人进了一家金字招牌酒楼,点了特色几道菜品,当然更不能缺少扬州本地享誉已久的炒饭。饭桌之上,更看出两人大大不同,吾生非日常对于饮食住宿向来没有特别的讲究,一心想的只是“饮食无毒,住宿稳妥”,真正是武林人物行走江湖的规矩,易秋水则不然,她身为西关派掌门独生爱女,自幼养尊处优,武艺修为平平,相比之下,吾生非用来钻研武学的时刻她都用来琢磨吃喝玩乐。先前逃命时固然不算,现下有了吾生非随行保驾,处身安危与事态发展索性全交给他去忧虑。在刘隆生府上居住,她早向仆役侍婢打听清楚当地佳肴美味和繁华景致,此刻落座以来所有几样食品全是易秋水向小二招呼,吾生非一句话也没插上。

吾生非和易秋水都不喝酒,所以就让店伙另外沏了一大壶绿杨春,易秋水于是又开始讲起自己所点的各样名菜历史来源,什么“扬州碎金炒饭”和“清炖蟹粉狮子头”都来源于隋炀帝南下观赏琼花云云足说了有两三盏茶,听得吾生非哭笑不得。不多时菜已上齐,还没动筷时,店中又走进二人,神色间有些匆忙,脚下却甚是稳当,透着股不凡的气概。

这两人身着服饰相同,都是绛紫色与白色相间长袍,身后各背着一把装饰精致的瑶琴。这两人一高一矮,高个的是个胖子,脸上泛着些油光,矮个的瘦得又有些过分,举手投足间身上骨骼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两人长得都是白白净净,倒不难看。吾生非所坐的方位对着门口,直接能看见两人进来;易秋水和他对面而坐,顾不得看人,此时正夹起一大块色焦水滑的糖醋里脊往嘴里填,忽然听到自己对面“叮叮叮叮叮……”响声不绝,这声音很小,还很清脆。她大嚼着抬起头来,游目寻找声响来源,原来就是跟前吾生非的筷头不住轻碰碟子的声音。此时此刻,看到进来那二人,吾生非一双手竟然在发抖!

吾生非自己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放下筷子,微微吸一口气,拎起茶壶斟了一杯举头喝干。易秋水转过身想看后面是什么情况,顺着吾生非眼神找寻,对后面桌上刚才那两人打量了一番,看出他们单手摘那瑶琴时举重若轻,姿态完全相同,知他们身有武功,而且应是出于同一门派。武林中人出行佩带刀剑不算稀奇,若是空手不带兵刃,或是腰间袖中藏着什么飞镖铁胆等暗器也是极为正常,可携带偌大一把古琴,却并不常见。

吾生非仍不吃菜,又倒一杯绿茶,用左手食中二指拈起,将要送到口边,又翻起眼皮,不易察觉地向两人扫了一眼,把茶杯沾了沾唇,随手放在一旁,呼吸更显粗重。

易秋水这时不禁推测:如果那瑶琴就是他们两人随身兵器的话,那么他们就应是那神秘莫测的“空流派”门下,除此之外,怕别无可能。正想到这,身旁有人证实了这一点。这酒楼里的,除了吾、易二人和那两个紫袍人外,还有三个江湖人士。紫袍人刚一落座,摘下了背后瑶琴,店小二还没上前,就有一个满脸虬髯的魁梧男子快步到了那桌,拱了拱手,粗门大嗓地问道:“两位可是空流派的兄弟吗?”

两个紫袍人一起抬头,高胖子还礼道:“正是。不知这位老哥有什么指教?”虬髯大汉笑道:“没有没有,都是江湖朋友,不过是来打个招呼。说起来,我和尊派明掌门也是熟悉的。两位小兄弟来扬州有何贵干?”

高胖子答了他问话,然后叫了店小二,要了些干粮和酱菜、卤肉随身携带,带着那小矮个很快就走了。

紫袍人从进到出,吾生非眼光始终跟着他们,这眼光里,有三分仔细,三分怀疑,另外四分若有若无、若隐若现,但却像是怨毒和仇恨。待他们走出后,易秋水终于腾出口来,问道:“吾公子,你认识这两个空流派的吗?”

吾生非不说话,整个人像僵住了一般,眼珠也不转一下。易秋水不知所措,看了他一会儿,也不敢伸手到他眼前摇晃,恐怕惹恼了他,夹起了一块干锅鸡放在他盘中,似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你别什么也不吃呀……”吾生非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那虬髯大汉回了自己那桌,同桌的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头上光秃秃的,手边桌上放着一把太极刀,看起来有些分量。那人问他道:“老四,你还识得空流派的那明月楼呢?”虬髯大汉向他瞧了一眼,有些满不在乎地道:“哎,我认识他倒早,只不过,那小子到今天也不认识我!”

话一说完,三人哄笑。笑声停了,光头刀客说道:“我就说,你若和他有交情,还不早就发达了,至于现在这个熊样!”虬髯大汉又觉得不服,说道:“明月楼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哪点不如他了?”光头刀客说:“人家是一门一派的掌门,年纪轻轻位列‘少年四大高手’之一,比你可不强百倍。”

虬髯大汉说:“少年四大高手,那又怎样?再说,明月楼在四人中,不是也排在最末吗?”光头刀客说:“谁说的?那只是为了好记,把他们四人的名字写成一首诗,明月楼在最后一句而已。要我说,他在四人中要说排第二,就没有第一了。”

虬髯大汉满脸的不屑,嘴一撇说道:“你怎护着他到这份儿上?你是新近认了他当干爹还是怎地?”光头刀客摆摆手,意思是不跟他计较。虬髯大汉又向那第三人问:“兄弟,那四句诗你记得住吗?”

第三人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虽和他们二人坐在一桌称兄道弟,但和他们却一点不像一路人,倒真像个公子哥。他把手中折扇一甩,慢条斯理地说:“嗯……那诗说的是

等闲天授刀剑魂,

金笔长恨落第人。

                                   婵娟不及北辰远,                                  

一曲弹碎玉楼春。”

光头刀客说:“不错,就是这么四句。其中提到的就是莫等闲、方落第、楚北辰和明月楼四人。嘿,其实啊,说是四人齐名,依我看,可远不是这么回事。”折扇公子放下扇子,饮了一口酒。虬髯大汉向着光头刀客说:“你又知道!”

光头刀客说:“怎么了,我知道,你不知道,你不服气也没用!”虬髯大汉说:“你刚才说明月楼在四人中最厉害,且不管对与不对。你现在又说四人齐名也不是那么回事,这叫什么话?”

光头刀客说:“自古以来,所谓‘齐名’者,也未必都是一样的英雄豪杰,其中难免有几个滥竽充数之徒。就比如说,南宋的中兴四将,你知道吗?”

虬髯大汉把一颗巨大的脑袋一通乱摇,光头刀客嘴撇了撇,实在拿他没办法,对折扇公子说:“老弟,你跟他说。”

折扇公子放下筷子说:“南宋的中兴四将指的是岳飞……”

虬髯大汉一声大喊,“啊,我知道他!”

“韩世忠……”

“啊,这个我也知道!他娘儿们是个婊子,叫梁什么的,后来还擂鼓战金山来着!”虬髯大汉这话说得极是得意,可听在别人耳里却是太也粗俗。

折扇公子涵养极好,这时摇了摇扇子,苦笑一下道:“四哥,你还让我说话不让?”

虬髯大汉忙道:“哎呦,是哥哥错了,兄弟你快接着说。”

“除了岳飞、韩世忠,还有就是张俊和刘光世两人。”

光头刀客说:“没错,这就是中兴四将。可他们四人,却并不都是大英雄、大豪杰,有的反而真正是狗熊。而且英雄有大有小,狗熊也是有大有小。跟眼下这四大高手比起来,当真一模一样。”

这几人在远处说话,易秋水是无心去听的,她吃几口,就抬头看看吾生非,看他还是原样不动,心里开始焦急。正在这时,她发现吾生非似是哪里不对了,她再仔细观察,吾生非的眼光黯淡涣散了下去,双眼半睁半闭,眼里一片灰蒙蒙之色。两人相处的时日也已经不短,易秋水对于吾生非特异的习惯和特点也有了一定掌握,知道这是吾生非在留意身边的某些情况,还要小心不让别人发现。见此情形,自己也稍微留了点神,怕是会有什么危险。

光头刀客接着说:“不信的话,咱们就把这八个人放在一起比比。中兴四将中,岳武穆毫无疑问排在第一位,他武艺高强、带兵有道,而且对朝廷忠心耿耿,一心精忠报国,威名万古流芳。四大高手里,能和他相比的就是明月楼了。明月楼十九岁接任掌门,这才不到三年,已是有了一番作为。再说武功,空流派之所以能有这般威名,也是因为他们的武功当真有些邪门。”

那折扇公子本来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听到这一句也不由点了一下头。

“空流派的兵刃不用刀枪剑戟,用的就是他们随身携带的瑶琴,再以他们本门的内功灌于指尖弹奏出来,威力说不出的吓人。”虬髯大汉又说话了:“这哪稀奇,这类音波功法跟少林派的‘佛门狮吼功’一比不也是换汤不换药吗?”

折扇公子摇了摇头。

光头刀客说:“那可不一样!狮吼功只能乱人心神,让你头晕眼花;而空流派这绝技要是练好了,琴音一出,指哪儿打哪儿。你要是非得要比的话,把狮吼功和一指禅功结合起来,可能差不多。所以我看,另三人根本不是他对手。”

虬髯大汉这一来有些略略吃惊,没再说话,过了一会,才问:“那……那这招数该如何破法?”光头刀客说:“我要是知道,就把那四个小兔崽子一并打败,让他们都听我的!”

三人又笑了一阵。这时,吾生非慢慢抬起了右手。

易秋水一下抬起头看他,吾生非抓起筷子,夹起了一个蒸饺,整个送进了嘴里,眼光还是没变。

光头刀客撕了一大块鸡腿嚼着,含混不清地说:“嗯……这岳飞占了第一,中兴四将里,韩世忠是第二。他的能耐、军功、人品也都不错,但是和岳飞相比,样样差了一点。若是在别的排名里,他可能当得了第一,但是跟着岳飞,他就是第二,只能说他小子倒霉。莫等闲就是这种人,他是先天道德宗掌门卜前生门下最小的弟子,入了师门之后身上倒是有不少传奇的事发生,武功竟然也因此高得出奇,五六年前江湖中亲眼见过卧雪山下莫等闲力斗群豪的人物,没一个不对他的本事评价极高,甚至包括少林高僧空闻大师和武当名宿遇宁子两位也是甘拜下风。唉,只是自从那次血战后,先天道德宗几个月内派中高手连死几人,卜前生也惨死于他自己的掌门大厅内,全派随即便树倒猢狲散,成了另一桩悬案。此后再没莫等闲一点消息,想来也是在那前后不明不白丧命,倒可惜了个人才,不过话说回来,他在四大高手里,不如明月楼,却比那两个强,该排第二位。

“接着往下看,可就出了毛病。中兴四将里剩下的这两位,恐怕就离英雄有点远了。第三,算来算去该是张俊,但他,哼,可不是什么好人,岳元帅死在风波亭,有一半就是他害的,他的人品是大大的不怎么样,但要说军功,总还打过胜仗。方落第这个人武功也是挺高,可我说他不好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练武功吗?说来说去,竟然是为了个女人,放着自己好好的秀才不做,半路出家学武,这为人处世之道还有他的胸襟气量,我是不敢恭维。咱也不知是谁这么不开眼非去惹他,他学武是要和谁为难。总之,几年以内,武林中定然有场热闹。”

从吾生非夹起第一个蒸饺算起,他现在已经吃了快两屉了。易秋水之所以迟迟没吃蒸饺,就是因为其中的汤汁油腻,一直都是烫的,而吾生非像是丝毫不觉,他只是夹起一个,送进口中,嚼五下,咽下去,再夹下一个。看他眼光,可能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没在意。易秋水见桌上的蒸饺快被他吃完,恐怕打断他这种状态,忙摆手叫了店伙又要了好几屉。吾生非还是那样,耳里听着,手上、嘴里不停。

“剩下最后的,就是刘光世和楚北辰。这两个人,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刘光世身居高位,目光短浅,不过是个贪财好色之徒。自己麾下的军队,除了打仗不在行,别的样样都会,其中最多的就是泥瓦匠。不管行军到何处,都抢着给地方大员、皇亲国戚修建住宅,他自己从中谋取私利。等到上了战场,更是笑死人,他带的部队一次正经仗也没打过,不过要说他的本事,一般人也真没有:逃跑他可真是在行!刘光世行军一向带着家眷,可他逃跑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子赶路,金兵居然还真就追不上他!有趣,大大的有趣!”说到这,光头刀客笑得已经不行,吾生非吃完了第三屉蒸饺。

“就是这么个主儿,居然也叫中兴四将之一。再看楚北辰,武当派掌门玉乾真人门下得意弟子,十一岁之前就能独自离武当山赴别地处理师父所交待的事务,江湖上以前还真拿他当个宝。我真纳闷儿,那小毛孩子十三四岁能有多大本事,凭什么谁都说他好?他成名倒早,可没多长时间的戏可唱。数月以前,听说因为坏了武林规矩,被玉乾真人逐出了武当门墙,他自己还不服,居然逆运真气,化掉了体内武当正宗的纯阳无极功,和武当派一刀两断,甘心成了废人一个,江湖中再也没有这一号人物。我说他像刘光世,就是因为他这逃跑的本事也当真了得,从他出武当派到现在,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不过也好解释:他老子楚雄侯是湖北的大富商,估计他是躲回家里当他的大少爷去了。

“现在这四人各有各的不顺遂,江湖中的纷乱也真是难说。莫等闲死得不明不白,更多人相信他是遭人暗害中了毒手,所以留下一股势力专门调查此事,意图为他报仇。好多门派或世家的人物都被卷了进来,华山派就最是急切,甚至其中有厉害角色索性遍地撒网,武林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出来横插一杠,真凶不见得抓得到,自己倒落下个打遍天下无敌手,倒看他如何收场。方落第传闻中单爱独来独往,据说他也脱离了博士阁,行踪不明,恐怕暗中隐伏,是在等待时机对他那情敌下手。名门正派哪许他这么胡闹,他师父‘夫子圣手’汤轩白正为此出来寻找,连他师祖何忧老人家都被惊动,广发绿林英雄帖,为的便是这小子的行迹。不知他是否邀到了什么帮手替他掩护,还是改头换面隐藏起来无人认得了。”易秋水向吾生非瞥了一眼,吾生非没做理会,仍是动筷。

“喏,刚才你们也看见了,空流派的人现在也到处都是,明月楼也在打自己的算盘,不是举事就是寻人;楚北辰干脆不用说,他若是还想在江湖里风光一把,除非他老子拿钱给他买个山头,让他自己成立个门派,过过掌门的瘾。”

虬髯大汉听他说楚北辰时就一直皱着眉头,等他话完了,开口说道:“我说你这秃子,那小子又没招你惹你,你干么非要这般诋毁他。四大高手中他年纪最轻,跟最大的明月楼差了六岁,比那两个也要小着好几岁,就算真的能力不如他们也是情理之中。你既然说他自废武功,那他现在就不再是武林中人,你背后这般说他更是不妥。还有,你看你把人家打听得这个清楚,什么方落第为了女人弃文习武、楚北辰的老子家里有金山银山,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工夫还不如多下在你那把刀上,别像个婆娘一样背后讲究人家。兄弟,我说得对不对?”这最后一句话他是向着折扇公子说的,折扇公子喝了一口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还有争执,一顿饭吃到将近黄昏。吾生非坐在旁边,共吃了八屉蒸饺。

吾生非居然提出要走!

当晚回刘隆生府上,吾生非便说要走,其意坚决,谁也留他不住。

易秋水毫无防备,满腹言语此时一句都不敢说;易江山试探询问,甚至软硬兼施,什么手段都用上,吾生非却软硬不吃,一言不发;还是刘隆生好言劝他良久,他才答应第二天早上再动身。吾生非回到自己房中,取了纸笔,将这次自己原本的计划全部写了下来,每个步骤都相当仔细,一共写了五十多张纸。

易秋水一直坐在他窗外,看着里面的灯影。吾生非将写好的一张张放在旁边,又取新纸继续,每张纸所发出的“唰拉”一响,都似把易秋水的心剥落了一层。她就这样坐着,一直等到吾生非将灯吹灭,一头栽在床上,所有声响全无。

可就在最后一刻,易秋水看着即将熄灭的烛光,映出吾生非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易秋水瞬间站了起来,不知从哪来的这么一股力量。刚刚脑中混乱悲伤的思绪全部消失,她突然只剩下一个念头:既然只能再看他最后一眼,我一定要看清他的相貌!

她还不糊涂,没有立刻冲进屋内,她要等吾生非睡着。她又坐在了石阶上,无声无息地等着……

易秋水自己没意识到,但其实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她只是隐约觉得差不多了。她缓缓起身,轻步走到吾生非门口,推开他的门,没发出一点声响。

屋里一片漆黑,比院内还要黑暗,易秋水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她仔细地到了吾生非床边,吾生非的脸朝向床的里侧,她还是看不见。可就在这时,吾生非突然开口:“你又来找我做什么?还嫌害我不够吗?”

易秋水只觉全身的汗毛一齐竖起,全身僵硬在当地。但往往在这种时候,人的感官会更加敏感,思路也会更快,她突然发现了问题:吾生非说这句话,怎么好像是在哭?

另一个思路飞快地夹杂进来:吾生非自己说过,他晚上有时会说梦话。

那他到底是在跟谁说话?是梦中人还是自己?

是谁害了他?

吾生非睡梦中听到声响,却是醒不过来。他深深地陷在自己的梦中。在梦中,他眼前还站着一个人,他就在和那人说话。

“我心意已决,早不想再见你。我变得不人不鬼,能失去的已全不在了,现今你是想来看我笑话的吗?”

吾生非在梦中哭着说出这两句话,易秋水在听着,不知怎地,心中难过得要紧。她站在吾生非床边,居然说了一句:“你还有我,怎能说什么都没了……”

寂静中一句话犹如惊雷,吾生非一下惊醒,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到了这一刻易秋水才想起自己怎竟然开口讲话,但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

吾生非本能般一把罩上了自己的面具,才眯眼看清床前之人。“易秋水?”这是他第一次叫出易秋水的全名。“你干什么?”

易秋水若论智谋,和吾生非完全比不了;但心思情感,有时却比吾生非更加细腻。倘在平时,她可以有无数种理由来掩饰这一切,但当吾生非向她提出问题,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吾生非盯了她好一会,她才说:“你走之前……我想知你相貌。”

吾生非咆哮道:“我的相貌又有什么好看,我的脸是天下第一丑陋,但凡看过我一眼的女人都会被吓得神志丧失,你不想这样就离我远一点。明天,明天之后,就永远不用再相见了!”

两个人的心跳得都很快。

吾生非是因为在梦中被人惊醒;易秋水是因为做了一件自己不怎么骄傲的事。

但两人现在在做的,只是看着对方,心跳飞快。

吾生非的呼吸很沉重,但每吸一口气都觉鼻中酸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刚刚的梦一下重现在眼前。

“你进来多久了?”

易秋水也不知是今晚胆子大得出奇,还是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她明白吾生非真正的心意,直接答道:“我听见了你说话。”

吾生非还在问:“说什么?”

易秋水说:“你……被人所害等等。”

吾生非突然一声大吼:“这与你有何干系!谁让你闯进来的!你可知在我熟睡中靠近我身边是何等危险,你没被我胡乱出手伤了是你运气!”

易秋水声音平静而有力,如晨钟暮鼓:“吾公子,你梦中在与谁对话?”

吾生非双眼在黑夜中闪出了两道红光,猛地向易秋水点出一指!乍听得“嘶拉”破空一声大响,一道刚猛的内力擦着易秋水的耳根射了出去,一瞬间她顿觉全身滚烫有如火炽,同时身后的门闩“咔嚓”一声断裂,“咣”地落在地上,门上也留下相当大个窟窿,细听声音,似乎这指力到了院中力道仍然未尽。易秋水颈上的那块肌肤由雪白变成了暗红,再变成鲜红,黑暗中吾生非没看见,她自己也看不见。

任何人都绝不能当着吾生非的面提起这件事。

吾生非在戴上这面具之前,曾连遭三人给他的三番打击:他行事乖张诡异是为向第一人示威;和人打架自我精进是为了找第二人复仇;而刚刚在梦中与他相见的,是他日思夜想却终生都不想再看一眼的最后一人。

易秋水被吾生非打中一招后站在原地寸步未移,吾生非心中如刀绞一般痛:他使出如此高的功力通常是要置人于死地,但他若想杀人,就不会失手。

易秋水闭上了眼睛,似乎放下了这世上与吾生非无关的一切:“吾公子,你若当真恨我,就可杀了我……”她顿了顿,似乎带出了哽咽:“……你伤心如此,可是有人对你不起吗?”

这话一出,吾生非再也抑制不住。他曾被身后的人捅过数刀,但从没被面前的人关心过一次。吾生非侧了侧身,把整个人都藏在了阴影中,然后从脸上抓下面具,发力在手中捏成一块烂铜,扔在了易秋水脚边,随即低下头放声大哭。

直到此时,易秋水才真正感觉到,尽管吾生非智谋无双、文武俱佳,完全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说到底,他始终还是个孩子。他会在觉得安全的地方摘下自己的面具,在他真心觉得可以依靠的人面前流下眼泪。

易秋水走上两步坐在了床边,吾生非在一片黑影中只有两只眼睛是发着亮光的,这两点光亮忽明忽暗,亮到尽时便从两颊流下,原来都是眼泪。易秋水等了好一会才又开口柔声地问他,吾生非在哭声中开口一共只断断续续说了六个“我”字,其他一概没说出来。

终于,太阳的升起证明夜晚的结束,两人就这样度过一晚。吾生非当然不会再提要走,他把自己所写的五十几张纸都给了易秋水,让她送给易江山,并交代要他用一上午的时间来阅读,因为,他自己恐怕要睡到下午才会醒过来。


侠义复兴


我们自己生产武侠,搬运的只有金古的态度。

ID:xiayifuxing


认真写武侠,保证不胡闹。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