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山重水复(一)张英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10-08 16:4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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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山重水复(一) 

人常说,往前走的路是黒的。赵二虎怎么也不曾想到,这年春天,他的人生会发生这么大的转折: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子汉,竟然要改名换姓,入赘到渭河以北,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成为那里的上门女婿。谁也无法预知,在他迈出这一步之后,又会有些什么样的经历。

他家除了父母,还有哥哥大虎,共四口人。去年,姨妈家比他小两岁的表妹秀兰,和比他大两岁的哥哥订了婚,成了他未过门的大嫂。他们打算今年秋后自留地打点粮食后完婚。对他们家,这无疑是件值得期待的大喜事。

大虎与表妹订婚之前,先后为他提亲者有十多家,都因他们家的富农成分和寒酸的家境遭到女方拒绝。秀兰多次听到二姨为此向母亲的哭诉后,在母亲的再三劝说下,出于对多病的二姨的同情,才答应了这门亲事的。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这天刚黒,父亲将两个儿子叫到屋里,让他们在炕边上坐下来。他们看了看坐在小凳上抽闷烟的父亲,靠墙坐在炕上的母亲,觉得二老心情似乎都很沉重,不知道要给他弟兄俩说些什么。谁都不开口,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凝重而沉闷。

母亲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弟兄俩急忙转身在她背部轻轻拍打。咳嗽过后,母亲泪水象断线的珠串,滾落而下。她缓了口气,用衣袖揩去泪水,这才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们俩,都是妈亲生的。大虎成家以后,可不能对不起秀兰。人家是可怜你,可怜咱这个家,才肯进咱家的门。二虎要在家里娶媳妇,我怕根本没指望。大虎的事,把我经伤了。为了我能看到你也有个家,我托你王二嫂在河北她娘家村,给你找了个姓刘的人家。明儿个你就跟她过河去看看。眼头不要太高了,行的话,你就招到那里去吧!妈这命,怕是见不到孙子了。”说完这些话,她又是一陈剧咳,流泪。

听了母亲的话,大虎眼含泪水说:“妈,我知道,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和秀兰过日子。我们以后多挣工分,省吃省穿,还是不要叫二虎去招人。上门女婿被人下看,受人欺负。”

沉默的父亲磕了磕旱烟锅,说:“一个劳动日两毛钱,全家能吃饱饭都不错了,我又戴着这个帽子,还指望拿啥给二虎成家。就说眼前,只有这三间厦房,你们现住的给你作了新房,二虎连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二虎听了父母的话,突然有种被双亲抛弃的感觉,虽然也知道那些话不无道理,但总难压抑心中的委屈和悲哀。他低头不语,不知该如何表态。

空气似乎凝固了。十五瓦的电灯,照着屋里破旧的家具,被烟薰得发黒的四壁,显得那么昏暗。寒冷的东北风,吹得窗户纸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平添了几分凄凉。

父亲又开始抽他的旱烟,忽明忽暗的烟锅,照着他脸上象老树皮一样的皱纹。过了好一阵子,他再次磕磕烟锅说:“唉!要说,还是怪我。早十几二十年知道这些,我何必省吃俭用,攒钱置地。本想到儿孙手里,能少吃苦,少受罪,谁知道落到这一步。地多给我换了顶帽子,给你们带来灾难。要是那些年吃喝嫖赌,家产挏完,今儿个倒还光彩滋润。”

母亲看二虎低头不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喘了口气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二虎啊,不是你大你妈对你心狠,这都是为了你呀!你能打一辈子光棍吗?老了咋办哩?你不是不知道,咱村那老光棍王五,队上五保着,可到了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二虎终于抬起了头,含泪说道:“妈,你嫑说了。照你说的,我明儿就过河去。你跟我大早些睡吧!”

弟兄俩走出父母的房子,回到厦房另一端的小屋。

这一夜,全家四口,尽管都躺在炕上,却都难以成眠。而心里最不平静,想得最多的,自然还是二虎。他记得,当他上小学时,和别的孩子一样,都戴上了红领巾,老师同学对他并不另眼看待。到了初中,当他申请入团时,家庭成分便成了他无法逾越的障碍。大跃进那年,他十八岁,上高中二年级,家庭虽然贫困,却申请不到助学金。就在这年秋天,他不得不退学了。当时听一个亲戚说,兰州到处招工,便带着家里凑起来的二十块钱,背着简单的行装,远走甘肃。十几块钱买车票,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到兰州时身上只有六七块钱了。他下车后,坐在候车室休息。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连椅在动,还跟坐在车上一样。

出站以后,他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逢人就打听,看哪里招工。他先后跑了几个地方,终于被兰州炼油厂招为学徒工。他认真学习,努力工作,曾被评“五四青年红旗手”。三年后按期转正。他以为从此自己总算端上了铁饭碗,走上了人生坦途。谁知几个月后,便第一批被下放回农村了。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厦房是六间,对面三间在土改时被拆了,木料分给了两户雇农。靠现在两毛钱的劳动日,就是挣断肠子,也无法盖得起房。看来,父母要他外出招人,确实是为了他好,自己怎能不领情,反而怨恨他们呢?

第二天,二虎借了辆自行车,后座上带着王二嫂,出村向北,绕过县城,直奔上涨渡,那里有用大木船连拼起来的浮桥。靠近河边,冷嗖嗖的风越来越大。天阴了,不一会儿,竟下起了盐颗雪,边下边化。过河后,路变得湿滑难行。迎面东北风,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王二嫂用头巾包了脸,光头的二虎却不得不任凭风吹雪打,吃力地蹬车前行。身上在出汗,手冻得发麻。沿河向东,几十分钟后,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一个叫北刘的村庄。

到村口看到,村里的路,泥泞遍地,无法骑车进村。王二嫂下车步行,二虎扛着自行车跟在后边,低着头,一步步缓慢进村。这时,他听到一声大雁的鸣叫,抬头看去,有一只孤雁迎风向北飞去,一声接一声叫着。他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由得滴下几滴冰冷的眼泪。

王二嫂领着二虎,走进了村中部一户人家。二虎知道,这便是那个叫刘桂花的姑娘的家了。他把自行车放在门道,跟王二嫂一起走近院里的三间庵间房。桂花妈听到门响,立即出来迎接。屋里只有桂花母女俩。双方坐定,桂花端上茶水,瞟了二虎一眼,便进了自己的房子。

桂花妈上下打量着二虎,看他高大壮实,穿着黑色棉衣裤,腰缠白腰带,浓眉大眼,脸盘红润,显得颇有几分英气,高兴得眉喜眼笑。

二虎进门后看到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桂花妈衣着整洁,行走说话利利洒洒,显得姿干楞锃,应该是一个能说能干会理家的要强女人。

王二嫂给二虎说:“这是桂花她妈,快叫婶。”二虎站起身,轻轻叫了一声。桂花妈指着板凳,招呼二虎坐下,笑着说:“这就是二虎,坐下喝水,暖和暖和。今儿这天气,路上受冷了。”二虎坐下,抱住茶杯暖手,静静地听俩女人说些河南河北的家长里短。

不一会儿,桂花被叫出了房子,王二嫂又给俩年轻人作了介绍,然后说:“外边下雪,你们俩就在屋里谈谈吧。”桂花看了看母亲,见母亲示意他们进房子里去交谈,便转身走进自己的小房子,随手放下了门帘。二虎跟着桂花,挑帘而入。外边俩人仍然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俩年轻人首次见面,分坐在一张单桌两旁的椅子上,谁也不肯先开口。房子虽小,收拾得窗明几净。谁都不说话,各自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互相看一眼,又都低下了头。倒是外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的飘了进来。桂花妈说:“这里人都知道,北刘村有两朵花,人人见了人人夸。我家桂花,就是两花里的一朵,不光长得好,还心灵手巧,缝衣做饭,样样能行。要不是要招女婿,哪能拖到现在。”王二嫂说:“二虎身强力壮,勤快能干,一年挣三百多劳动日。对人也热情,给谁帮忙都一样出力实干,村里人没有不说是个好小伙子的。就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又穷,这才给耽搁了么。”

二虎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头梳双辫,眉清目秀,衣服合体的桂花,终于打破沉黙,轻声说:“我的情况,王二嫂给你说了,你的情况,我也知道了,今儿又见了面,你说,怎么样?”

桂花轻声问:“啥怎么样?”

“我们俩的事呀!”

“我没啥,这事我得听我妈的”

他们的谈话,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

在下午回家的路上,王二嫂告诉二虎,桂花家母女对二虎很满意,如果二虎家没意见,就可以择日订婚了。回家的路是顺风,雪也住了,似乎没费多大劲,就到家了。

尽管不能说二虎已爱上了桂花,但确实也说不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想,到了刘家,只要自己真诚勤劳,一定会博得母女俩的欢心。所谓的感情,只能在以后的共同生活中去逐渐培养了。

病中的母亲一再催促,希望二虎尽早入赘刘家,二虎也就同意了。王二嫂几次穿梭往返,交换意见,定下了订婚的日子。

二虎又一次用自行车带着王二嫂过河,只比前次过了二十多天。这次天气晴朗,不象前次那么冷,午前便到了刘家。刘家早已作好了准备,备办了两桌酒席,请来了重要的亲戚。开宴之前,桂花妈拿出了事先托人在红布上写好的嗣单,要二虎在上面签字。二虎接到手里看了看,上面写有“男方愿改名换姓,与生父母断绝往来,入赘刘家,永无反悔”之类的话,一下子不由得心潮翻滚,双手颤抖,脸憋得通红,怎么也不肯落笔。其实,这些要求,在过河之前,王二嫂早已给他说过,只是现在要他当着众人,在这相当于自卖本身的契约上签字,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自尊心受到践踏,所以迟迟不肯下笔。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虎手中的笔上,都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今天这预定的仪式,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二虎眼前浮动着父母和哥哥的身影,他觉得自己愧对祖宗,一个堂堂男子汉,要成为一个既未曾谋面,又无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的后嗣,还要与生身父母断绝往来,简直无法接受。他真想掷笔而起,逃离这令人难堪的场所。

王二嫂觉得情况不妙,急忙过去劝说:“二虎,自古招亲,都写这个单子。在路上不是给你说了么,你就签了吧!”

二虎慢慢冷静下来,他想到今天若不签字,又将如何呢?他还有更好选择的余地吗?为了争点可怜的基本权益,捍卫自尊,他严肃而沉痛地说:“为了生我养我的父母,我更名不改姓,改姓不更名,也得准许我探望生身父母。”

王二嫂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桂花妈,示意她表态。桂花妈也不想就此闹僵,使预想中的好事落空,觉得现在多数小伙子都不愿当上门女婿,若错过二虎,再找一个中意的也不那么容易,因此不得不作出一些让步:“我看这样,就改姓刘,还叫二虎。父母把娃养这么大,也不容易,准许探望,这也合乎常情。只是结婚后两家不能有钱财上的任何往来。”周围人都松了口气。这个说:“还是桂花妈明理。”那个说:“好,好,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二虎终于在重新写的嗣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开席了,大家一一落座,说说笑笑,屋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二虎象木偶一样,被王二嫂领着,围绕着桌子,认亲,敬酒。

就在二虎订婚后不久,母亲去世了。谁都看得出,在母亲坟前哭得最伤心的,就是二虎。这年,两茬庄稼都不错,家里有了自留地收的粮食,秋收后大虎完婚了。

二虎暂住邻居家,与一个小伙作伴。他完婚的事,顺理成章地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作者简介

张英,字俊发,中共党员,临渭区人。上世纪五十年代高中肄业后,曾在甘粛盐锅峡水电工地工作三年,六十年代初返乡,七十年代后,从事乡医工作四十年之久。爱好文学笔耕不辍。

主编:刘莉萍  副主编:陈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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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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